看惯了“四山声作海涛翻”的暴雨,却从未感受过“溪柴火软蛮毡暖”的意境。感受过太多次心灰意冷,也必然不会再渴望希望的光火。默默地度过了三千多个这样的清晨和黄昏,易辞终于离开这个城市,走向了自由和,也走向了那片醉生梦死的灯红酒绿之中。
早在高二时他准备通过艺考来进入影视专业时,他就发现自己与父亲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对调。不是父亲不再束缚自己,而是这份束缚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而或许就是这三千多个日月的压抑,终于有朝一日看到了能够冲破枷锁的光明。易辞许是赌气般,离开家坐着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去报考了导演专业。
易辞没有底气,这是肯定的。他从小就不善言辞,当着众人的面就更发内敛。十八岁的他也不知是哪里涌上来的一阵冲动,偏偏报考了自己最望而生畏的电影导演专业。
——拿到专业合格证的那一刻,他自己终于相信了父亲总是提及的“命”。
大学后的易辞也和其他的同学一样跟组,他意外的发现,这所大学吸纳了来自于五湖四海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他在过去的十年里遭受了同龄人的排挤和冷落,没有人知道曾经的他在课堂上只因老师的一句质疑就歇斯底里。
甚至他的这种沉默内敛,也成为了师生们口中的“稳重”、“真有型”以及“值得信赖”。
而给予了他前半生压力的父亲,似乎也成为了他倍受称赞的一个勋章。与剧组的前辈老师们聊起家人的职业,小心翼翼又有些自卑地说出父亲专攻的领域后,竟意外地获得了对方的惊叹:“历史教授?知识分子吧,原来你出自书香世家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易辞不可置信,他的前二十年的时光里从未因自己身为历史教授之子而被人称赞有文化。反而到了大学的繁华都市,他在纸醉金迷的环境中往往能收获到同龄人艳羡的目光:
“想不到你还是个名门之后呐。我那做生意的父亲天天只知道数钱,还反复嘱咐我要多跟有文化涵养的同学们交往。”
这个与生俱来的头衔似乎给他增加了许多属性和光环,但他仍然不愿意和父亲多说一句话,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这件事情的契机就是春节。在易辞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前,忙完期末考试的同学们已经收拾起回家的行李,讨论起要和父母在假期去哪座城市旅行。
易辞最害怕的就是假期。他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父亲的那张脸。中秋节搪塞过去了,国庆节也搪塞过去了。拿到了期末考试的分数后,易辞陷入了对于不得不回家、不得不和父亲同居一室的厌恶中。
雪后的清晨他穿越整个校园去西门买早餐,校园内已经空空荡荡,同学们几乎都已经踏入返乡的春运行列。下过雪后的空气内弥漫着久违的干净气息,和这个由钢筋水泥组成的城市格格不入。
雪渗入了水泥路面的坑洼中,深灰色的公路蔓延向远方雾蒙蒙的天际。周遭过往的同学们穿着考究得体,笑容里有着中产阶级家庭被父母宠爱保护得很好的慵懒和优越。
就这样,易辞突然在一个公告栏前停下了。
“电视台要制作一档春节特别纪录片,现缺一名剪辑师,工作至除夕当天。包一日三餐,有意者可加下方 QQ 详谈。”
易辞感到手心冒汗,这仿佛是上天赐予他的“理由”。
他发送了好友申请,跟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学校和专业。末了,他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只工作到除夕当天吗?能不能整个春节期间都工作?”
“别说笑啦。”对方听起来是个爽朗的男孩子:“我们也得回家过年啊。”
但无论如何,这个“理由”给予了易辞可以不必回家的勇气。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慢慢滑落,他找到校门旁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许是很久没有接到儿子电话的缘故,更许是临近春节这个团员之际的缘故,父亲的声音中竟然带有着一丝笑意。他冗长而繁杂地讲述起自己的近况,比如自己又写了两本先秦文化的书籍,同时也翻译了两篇考古论文,研究了多种宗教及其流派,并将他糅合各类体系的教义摧毁重建,以文学形式进行了“萨珊教”教派的建立,并准备将它写入新创作的文学作品中。
易辞听得口干舌燥,组织了很久的语言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爸,”易辞还是叫出了这个称谓:“今年春节我不回家了。”
一直在琐碎讲述近况的父亲突然沉默了下来,这片无声的死寂让易辞心跳加速。
几秒钟后,听筒那头传来了如雷霆般震怒的嘶吼,那些粗鲁原始的字词开始让易辞怀疑起他是不是自己那斯文儒雅的父亲。
可能正是由于父亲的领域,他才额外对“春节”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格外重视。对于父亲而言,春节不仅是一个节日,更像是一种人活在世的根。伴随着粗野的脏话,宋金的名字也被组成了句子。四五年没再怎么提过的“比较”,此时此刻却放大了无数倍,连同过去十几年的恩怨全部顺着电流传到了易辞耳中。
——是吗?您觉得宋金比我更像您的儿子?
——是的,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死了。
深冬是最极端的季节,中国人最看重的节日在此时将世界都渲染成了红红火火的热闹颜色;而无论这颜色再绚烂,也无法温暖只属于这个季节的寂寥。
雪夜,似乎临近春节的缘故,连酒吧这种娱乐场所都开始少了起来。在泛着森木清香的酒吧台旁,一个声音在易辞耳旁响起。
“晚上好。”女人说道。
易辞抬起头,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女人。无疑是个美人,但易辞所身处的圈子使然,他早已对美人免疫。他明明想驱赶开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一个人喝酒?”女人端起酒杯:“我可以坐在这里吧。”
易辞颓废地低垂着头:“随便。”
临近春节的深夜,不仅依旧营业的酒吧很少,酒吧内的客人也三三两两很寂寥。
“不回家过年?”女人问道。
“哦,过几天就回去。”慌乱中,易辞语无伦次地说了谎,并且把矛头抛给了对面:“你呢?你不也没有回去。”
“我不回去,我讨厌那个家。”说着,女人酌了一口杯中的苏打水。
时光又复而陷入沉默,雪后的明月穿过厚重的钢铁墙壁,传递到了两个人的周遭。
“你是影视学院的吧?我猜是导演专业。”女人甜美地笑了起来:“我看过你拍摄的作业,你拍得可真好。”
易辞这才重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人:“你是?”
“同一个学院,表演专业。”女人伸出了手:“我叫姜玫。”
身体内那阵原本因与家人争执后挥之不去的哽咽突然被另一种如洪荒般肆意流淌的情绪取代。易辞看着姜玫,而姜玫也眯起眼睛,坚定地迎合上易辞看向她的目光。
夜晚的风好像停了。两只嘴唇轻轻地触碰在一起,带着一种从遥远迅速逼近的气息,穿过热带草原的丰沛降雨,跨过印度洋潮湿的季风,越过赤道雨林的阴影森林,抚慰过寒漠和冰川,笼罩在两个人的身边。
打开温香雾气氤氲的浴室门,外面清冷干爽的空气迎面涌来。隔着纱帘的落地窗外,是午夜依旧车水马龙的景象。窗前,易辞用浴巾裹着下身,听到声响后转过头:“洗完了?”
姜玫提了提胸前的浴巾,边点头边向易辞走来。
易辞感受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冷风扑面而来,却混合着如春的温暖以及酒精的微醺气息。
“你今晚为什么独自去酒吧?”姜玫问道。
接过姜玫递过来的冰啤酒,易辞仰头猛地灌下去半罐。冰冷的气息令他顿时清醒了不少,他至始至终都不打算将自己与父亲的事情和盘托出:“你呢?你说你不想回家。”
“是啊。”姜玫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我爸死得早,而我妈天天出去喝酒打麻将,要么就是和野男人厮混。”
易辞很惊讶。
“怎么?吓到你啦?”姜玫眨了眨眼睛。
“还好,只是实在看不出来。”易辞急忙继续喝了口啤酒转移话题:“你看上去的家教很好。”
“家教?”姜玫杏眼圆瞪,紧接着放肆得狂笑了起来:“家教?你竟然说我家教好?”
“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说着,姜玫凑了上去,快速而又热烈地亲吻了易辞的脸颊一口。
“我曾经可是个抽烟喝酒无恶不作的问题少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小太妹嘛。”
“怎么说呢,有时候我妈生我的气,追着我满屋子打。那个时候她边那笤帚打我的肋骨,边说什么我流着婊子的血,是个贱骨头。”
“你妈…也这么说你?”
姜玫没有领悟到易辞下意识的这个“也”字,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可每次这种时候,我也不喊疼也不流泪,而是笑嘻嘻地跟她说反正我是她生出来的,我是贱骨头,那她比我贱一百倍;而我流着婊子的血,说明她可是婊子中的王牌。”
“天哪,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易辞惊讶得看着姜玫:“那她呢?会狠狠地打你吧?”
“她啊——哭,顿时扔下笤帚、坐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姜玫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要不说她贱呢,这种时候哭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而她似乎除了哭,也做不出别的什么事情来。”
——是吗,父母的性格真的会遗传到子女的身上吗?
姜玫不温不火。一罐啤酒已经喝完,姜玫轻轻地把空罐丢进了垃圾桶。
正是这声金属铝管与垃圾桶碰撞的清脆声响让易辞缓过了神。
姜玫已经从背后走到了易辞的身前,她轻轻褪去了披在身上的浴巾,月光下光洁无瑕的胴体格外迷人。
易辞控制不住,一把将姜玫抱了起来丢在了床上。
“爱我吗?”进入前,姜玫在易辞身下问。
易辞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
——其实很多事情,我并不想这么做,我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只是如果父亲在,他一定不允许我这么做;
——所以,我就必须这样做。
窗外的银色月光无限温柔,却又像是古老大地的沉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