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时节出现了难得的好天气，晴朗的艳阳驱散了浸淫着的天空的雾霾，带来了天高气爽的蓝色。走进大门前，胡笳转过身：“打火机给我。”
“怎么，你不是不抽烟吗？”质疑虽如此，曹漱还是乖乖地掏出打火机递给了她。
胡笳干脆利落地将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随后潇洒地走向了旁边贴着“禁止烟火”标志的大门。带着露珠的新鲜竹子被制成了 5 毫米厚的竹片，以百为计数单位层叠堆摆在阳光的风干下。
在作坊的一隅，五十岁的老画师带着眼镜端详着起曹漱递过来的照片：“没错，这个风筝就是我们作坊做的。”
“真是厉害啊，”曹漱眼睛里满是惊喜的神采：“仅是凭这么远的一个掠影就能看得出来？”
老画师的眼神透过镜片的缝隙瞄了眼曹漱：“掠影怎么了？即使距离远，通过看风筝的材质和花纹就能看出来。”
“可我看风筝的花纹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蓝蝴蝶还是粉蝴蝶而已。”
“你说的那都是现在批量生产的风筝啦，花纹和颜色都是机器印上的。”老画师拿起茶杯，发出了满满骄傲的笑声：“尼龙布和塑料膜的成本低，现在大多数风筝都用这个。”
“那你们呢？您是怎么看出材质的不同？”
“估计也只有我们这里还会坚持用纸和绢丝手绘啦。你说，我拿你的照片去彩印厂打成海报，和我就在这给你画上一幅肖像，你能不能一眼就看出来？”
“既然更漂亮，为什么大家都不再支持手绢的绢丝风筝呢？”曹漱问。
“不是手绘风筝的事。”胡笳在一旁看着老画师桌上摊放着的颜料，底稿花纹浓墨深浅均匀，上色渲染衔接完美：“你应该问为什么大家都不再放风筝。”
老画师笑着看了眼胡笳，他轻酌了一口茶水，茶梗漂浮在澄碧的茶汤上，让人感到清凉不少。
突然想起要回家时的易辞正在画着下一部分的分镜头，古老而广袤的家乡即将入冬。就连自己此时正在西北地区跟一个纪录片剧组的好友都打来电话说游牧民族亟需在漫天飞雪封山之前，为赖以生存的畜类寻找新的草场。
“大学的最后一个春节啦。”好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伴随着呜咽呼啸的风声：“真想赶紧拍完回家过年啊。”
从那个夏末踏上离乡的火车，他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
三年的时间，之前仍颇有市场竞争力的绿皮火车已进入历史舞台。现在的乘客出行只会选择高铁或动车，如果没有票也绝对不再会乘坐那列绿皮火车。
这是易辞第一次乘坐高铁回家，但却无比怀念起几年前绿皮车厢里那阵夹杂着尘土和汗液的味道。也是所有要从一个地方赶赴另一个地方的人们，他们心中的梦、贪婪、挂念、不甘、憧憬和迷惘的味道。
踏上家乡这块土地，展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个他完全认不出的城市。行政区划的重心已经从东城迁到了南边——而易辞儿时最繁华的城中心，也被冠以一个听起来很复古的“老城区”之名。
天气骤寒与雪花飞舞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即将过年团员的喜庆，更没有影响到人们的生产活动。浪漫的咖啡馆、灯红酒绿的酒吧区、与全国连锁的品牌酒店开始在三年的时光内纷纷入驻。
昔日，当这个城市第一家汉堡炸鸡店入驻开业时，连续排队一天一夜的壮观景象随后荣登晨报和晚报的《本市头版》。那时的女孩约会都要点名在这里，吃一个汉堡就值得在同学和朋友间炫耀好几天。而如今，豪华的西式餐厅和烘培坊鳞次栉比，人们可以换着花样的在日式、韩式、法式、英式和葡式的谱子中间遨游一遍，倘若再有男孩请约会再在这里设宴，只会被认为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屋檐的顶层上覆盖了薄薄的雪，倒让此时提着行李箱的易辞热泪盈眶。
来自旷野的风静谧而又温柔地吹拂了过来，窗口处散发出低瓦数灯泡特有的光线，昏黄得令人想要沉沉睡去。
居民楼内的雪白墙壁早已经被喷漆和各色斑斓的小广告遮掩得面目全非，声控灯仿佛也不太灵敏。
门的两侧，是一幅父亲亲笔写的对联。原本红艳艳的色彩在岁月的流逝中失去了昔日的喜庆。纸张在被风化，页角在干燥的环境内翘了起来，两侧被涂贴办证和淋病小广告的打工者们进行涂鸦，而就连居民楼内新出生的小孩子也会拿着刻刀在上面画一个笑脸。
——即使是最上面的一层对联，看起来也至少要有了三四年之久。
易辞抬起手想要敲门，却最终还是放下了。
春季午后的风夹杂着砂砾，但此时却没有泛起尘烟。由于城市的缘故，天空想必没有郊外那么清澈澄碧。
刚将车停下，何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何学边从后座拿出包边接通了电话。
“下午好。”葛饰的声线一如既往的甜美：“在做什么？”
“我准备重新去案发现场看看。”何学换回右手接电话。
“有什么新线索吗？”
“这倒没有，所以我才要回现场找找新线索。”
虽然是工作日，但是大街上的人却一点都不少。
旁边正好是一座写字楼，门口的感应玻璃门感受到了人的临近而自动敞开怀抱。透过被清洁得一尘不染的玻璃，何学能用余光看到大楼内咖啡馆的招牌，以及烘培坊淡奶油的香气。
“很棘手吧？”葛饰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起来：“或许我可以解你时下的燃眉之急。”
何学停下了脚步，感应门敞开了。
“怎么可能。”何学笑了起来，又继续向前走去：“我可没跟你说过这个案子的具体细节。”
“可是我收到了匿名女听众寄来的明信片。”葛饰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那边的风很大，你的头发应该被吹乱了吧？”
“是吗？”何学皱着眉停下脚步，朝向写字楼的玻璃大门。他看着玻璃中反射出来的身影，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没办法的事，春天的风沙大。”
可话音刚落，何学的手部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玻璃中反射的身影，以及自己身影后的整片街道的视野，何学猛地转过头。
——一辆快递车辆正停靠在路旁，穿着灰色制服的快递员正从车内搬运出几件大小不一的包裹走向旁边的商铺。
何学的眼睫毛微微抖动，电光石火间仿佛想起了这个似曾相识的一刻。
“先不跟你说了。”手机缓缓从耳旁滑落至肋骨处，何学依旧看着那辆快递车，抛给葛饰这句低语后，迅速地向前方跑去。
玻璃感应门又开了，带着墨镜的女人端着咖啡走了出来。吊带完美地修饰了她裸露出的光滑皮肤，她摘掉连通着手机的耳塞，看向了何学向远方跑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