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时光,可以发生什么?
从一个国家申奥,到举办奥运会圆满成功;
从寄托着全部憧憬和青春情愫的 MP3,到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机;
从营造了万人空巷局面的黑白电视,再到维系着全家相聚时光的彩电,最后又是可以随时随地观看的笔记本电脑;
从昔日象征财富的腰缠万贯,到如今一张钞票都无需带的二维码支付;
也许是三次大地震、一次海啸,兴许还有一场核电站泄漏。
——也许是一个导演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
这个国家每年都有十余万导演专业的学生毕业。那时的易辞和绝大部分导演专业的学生一样,毕业后找工作拍广告接微电影和三流歌手的 MV。直到九年前,他才得以视毕业后这些年的人脉关系为基础而稍稍有些名气。但那时,这种名气还完全不足以吸引任何一个投资方斥资千万给他一个项目,甚至连娱乐报纸的狗仔队都不屑于在火锅店门口关注他的私生活。
易辞终于回到了家乡,借口则是要拍摄一部文艺电影。他依旧不愿意回家住,但少年时期的厌恶却在如今成为了倦怠。多年前的那个和风白昼,父亲曾字字铿锵地说,人们只能服从于“既定”规则,除非他能自己创立一个游戏法则。那时的易辞还不懂这里面的道义,但如今听宋金说,在父亲最新创作的文学作品中,他已经将“萨珊教”的雏形完善得初具规模。
——是的,这些年宋金还一直在和他保持联系,但说是“保持”似乎也不太恰当。从多年前的 QQ 到电子邮件,再到如今的电话号码和微信,每次易辞更换联络方式都会以“群发”的形式昭之众人。
明明知道如果是“群发”,父亲和宋金也能收到。
打开和宋金聊天的页面,左侧灰色的气泡绵延了几十页,而右侧一个绿色气泡的回复也没有。
——一句话也不说,但却又不删除联络人;甚至明明知道他是谁,在收到对方发送的好友申请后,易辞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同意”。
午后的风吹在即将干枯的草木上,腐朽的气息像是久远的呓语般击中了他的心。在人烟稀少的柏油马路上,灼眼的太阳直射到地面,没有了茂密丛林和无边草野的遮掩,这束来自于天外的光线显得格外刺人。
就在这束清冷炎热的光线下,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由鼎沸人声组成的嚣语,纷纷扬扬越来越吵,像是一阵疾风在短时间内向他涌来。
可是他的面前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手机的屏幕停留在宋金在过去多年间给他发送的信息页面上,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阅读这些短信。
渐渐地他从这些短信中找到了声音的来由,也阔别十年又听到了那阵他熟悉而陌生的音色。天光大白下,父亲嘶吼般的抗议混杂在形形色色的指令中。
“为什么要拦着我?你们没权控制我的!”
“我质疑的是那些造谣的人,到底是谁在几天之内能以‘大地震’的谣言扰得满城风雨?那些是什么人?他们有什么目的?”
“这么久过去了,现在坐实了是谣言,你们居然没有行动来杜绝以后此类事件的发生?”
“我告诉你们,我是经历过国家动荡的人,遇见恶的东西就要批判,我不会退缩的。”
“我不懂你们还有那些专家说的什么‘地震现在有没有技术能预警、预测还是预报’,也不管你们说的什么‘是开玩笑还是居心叵测’。这种严重危害社会稳定、造成市民恐慌的行为你们居然坐视不管?”
“学校里那么多外市来的学生,心浮躁了,你让他们怎么考科研?怎么搞学术?”
尘烟泛起,遮掩了来路。还未来得及看清远方的态势,一切就复归平静。
手机仍然在自己的手掌中,而宋金的聊天信息中以是以一张报纸的照片告终。
“讣告:恩师易归藏先生因突发脑溢血,于 4 日 16 时 39 分逝世,享年 69 岁。”
讣告的字体和父亲的名字被印在劣质的报纸的新闻纸上,而葬礼时遗像也是宋金挑选的,那是一张在父亲三十多岁的年轻岁月里儒雅博学的面孔。
——终究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荒芜干燥的公路延伸向远处的天际,四周枯萎的灌木丛留下了坚硬的骨骼和凌厉的残骸。白色油漆粉刷的墙体在炎热的空气中闪亮,易辞走到大门前。
他在停下脚步的瞬间,想起了无数个昼夜前的清晨和黄昏,父子骑着摩托车载着自己来到校园的景象。
安保处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老人手端着搪瓷茶杯,眯起眼睛打量起易辞来。岩茶热气腾腾的雾气,始入空中便被化为青云。
“易先生嘛,那天我还记得。”布满沙棘的石阶前,老人缓缓地说道:“站在校园门口,一幅儒雅睿智的学者模样,这样的家长可不多。”
“说了些什么?”
“打听了一个学生所在的班级,随后礼貌地致谢。”
易辞口干舌燥地钻攥紧了拳头:“…邢天?”
“是这个名字。”老人将杯中漂浮着的茶叶吹散:“我把这名学生叫到门口,易先生不断嘱咐着些许言语,还递给那孩子一个礼物模样的盒子,可把孩子高兴坏了。”
“高兴?是高兴的样子嘛?”
“是啊,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关系和睦的父子一样。”老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后来易先生又来过一次,这回倒是男孩主动等候在校园门口,没有窃窃私语,见到了易先生就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好像说的是什么‘叔叔,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的足球呢’?”
易辞说不出话来。远方的山层峦叠嶂,似乎又带着只有潮湿季节才有的雾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眼睛。
“至于你刚才问我的第二个问题,”老人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算了,我就实话跟你说吧。现在的孩子们啊,的确是爱欺负人。”
老人的一声叹息,似乎将多少个人、多少个梦和多少个流泪的夜晚全都包含殆尽。
“什么几个男孩子合起伙来殴打一个人啊,什么女娃娃们拽着头发扇耳光。不说这个,光是我平时在这里听他们进出校门时讨论别的同学那些脏话就够受得了。”
离开学校后的易辞这才发觉夜幕已经降临。尽管这座城市的市中心在几年之内繁华无比,但那些黑暗、偏远、荒芜的角落却依旧没有出头之日。走在从学校通往外界的这条小土路上,十多年以来这里的风物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学校的毕业生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从远方吹来的数以万计的草籽在这里年复一年的落地生根,就连这夕阳也还是记忆中十多年前的模样。
他转身离去,并没有看到那个时候,父亲曾骑着摩托车来过这里,找到了他口中提到的小伙伴;那个年岁,以两幅球拍、一台收音机或是其它什么玩意作为代价,请求他多多关照自己的儿子;随后还进入他陌生的娱乐领域,托朋友的朋友的关系讨要来两张演唱会的门票。
“你来给他,就说这是你亲戚送给你的,你没空去。”父亲说道:“正好两张票,一定嘱咐他约个小伙伴一起去看。”
“我送给他,这样好吗?”宋金摘下近视眼镜,揉了揉眼镜:“您亲自送给他,他应该会更高兴。”
“我不送,我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会纵容这种娱乐的事情。”父亲抓了抓鼻梁,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若干年前的夕阳下,父亲儒雅而温和地出现在了学校门口。看着和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邢天,父亲掏出了一粒足球。
“小朋友,后天你是不是要去看胡安娜的演唱会呀?”
邢天的眼中闪现出了自豪和炫耀的神色:“是的!我的好朋友送给我的票!”
“是吗?”父亲摆弄着手中的足球:“喜欢吗?”
“签名版!”邢天眼神中的渴望更加强烈。
“如果你不再和易辞去看演唱会,叔叔就把这个足球送给你。”
父亲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邢天。路上的行人见状驻足,纷纷以为这是一对充满感情的父子。
邢天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将足球抱了过来。
一整排路灯,在夜幕之中散发出令人热泪盈眶的昏暗光芒。
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易辞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时至今日,他仍旧能闻到那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天色还没有黑得彻底,傍晚时的天空应当是最为透明的。在昼夜交替之际,太阳与月亮同时盘踞。天凉如水,透过窗户倾泻至客厅内,窗外摇曳的树影纷扬晃动,隐隐约约将窗前的人影显露出来。
“晚上好。”窗前的人影突然说道。
易辞只感到全身的血液倒流,手中的钥匙突然滑落至地板上。
“啊,吓到你了?”何学快步走去捡起地上的钥匙,轻轻地放到了易辞的手心中:“我回来重新看看案发现场。”
“怎么不开灯?”易辞缓过神,在月光中摸索到了开关,整个客厅顿时亮起了明艳辉煌的橙色灯火。
何学没有理会他的提问:“导演在晚高峰时间段过来,有事?”
“嗯。”易辞做了一个深呼吸,在玄关处换好鞋子走向客厅:“来收拾一些东西。”
“是吗。”何学笑了笑,走向客厅西侧。42 寸的液晶电视被切断了电源,灰蒙蒙的屏幕没有任何生机。
何学用手指蹭了蹭电视屏幕的边缘,随后看向易辞叹了口气。他抽出了电视柜的抽屉,将里面一个圆柱形的包裹拽了出来:“是这个吗?”
——一卷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镜面薄膜重重地躺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