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胜利公园有着另一番盎然的美景。天光还未彻底散去，但整座城市华美的灯火却又能尽收眼底。人工湖的粼粼水面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此时就像是瑰丽的环境。
“都几点了？”曹漱有些焦躁地看了看手表：“也不知道那边是不是还顺利。”
“没有关系啦。”老画师在一旁端起茶杯，吹散了漂浮着的茶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对不？今天我已经跟我的老伙计们做好在湖边安营扎寨的准备喽。”
“可是现在正是人们回家吃饭的好时机，再等下去市民们就要来公园里散步不说，万一…”曹漱欲言又止：“等天彻底黑下去，我们做的就没有意义了。”
“瞧不起谁？”老画师听到这话似乎有些不满，皱着眉严肃地看着曹漱：“年轻人，你以为我没做准备吗？”
曹漱瞪着疑惑的眼睛。
老画师的上身突然凑近曹漱，神秘兮兮地说道：“告诉你，夜光漆七种颜色我和老伙计们可是搬来了小半斤，蝴蝶儿啊蜻蜓啊它们翅膀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
反应过来之后的曹漱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连忙从口袋中掏出烟盒：“行家。”
看着曹漱递过来的烟，老画师笑呵呵地从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烟叶卷了起来。
月光下，易辞与何学隔着那一个包裹相视而战。
“你这是什么意思？”易辞问道。
“如你所见，3 米长的镜面薄膜，0.3mic。”何学蹲下身，将整卷薄膜平铺摊开：“我测量过了，215.9 毫米乘 279.4 毫米的标准式尺寸。”
“可是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何学走向茶几，拿起了遥控器。短促的电流信号后，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雄浑壮阔的黄河流域：“别介意，我还是挺喜欢你父亲的这个纪录片的。言归正传，我之前一直在思考，17 点 52 分有出租车拍下了你在这附近的影像资料，但你又提供了 17 点 40 分这个时刻拍下的风筝照片。众所周知，18 分钟里是不可能完成从胜利公园到这里的单程的。我最初只以监控录像的画面作为参考，一口咬定了你在 19 点 45 分与瞿墨相约前曾先行来过这里。”
“我不是说过我没有来过吗？”易辞的音量微微升高。
“导演你先别急，你现在又有些慌张了。”何学看着易辞的脸色稍有缓和，继续说道：“是的，监控画面的确不足以清晰到‘认定’的程度。那天你提交照片这个自证清白的证据时，既然你肯主动放心地把手机交给我们，我们就想到了照片不太具备造假合成的可能性，事实上我们也请专家做了分析鉴定。”
“我不会造假的。”易辞的语气很笃定。
“的确如此。”何学顿了顿：“所以，一个人在 18 分钟内折返于两个不可能在 18 分钟内移动的地点时，只能证明这件事是个伪命题。不瞒你说，我们当时都差点放弃对你的调查了。”
“哦？”听到这里，易辞好像来了兴趣：“但是呢？”
“直到我重新回到这里，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细节。”何学歪着头看向易辞：“有没有兴趣？”
“很有兴趣。”
何学点点头，走向了客厅北侧的窗户。他伸出手指蹭了蹭，细密的灰尘感受到了人的体温，纷纷附着到了何学的手指上：“你看。”
“在春季这种扬尘大风的气候中，窗户被弄脏是很正常的吧？”
“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是在春季这种扬尘大风的天气中，窗户被弄脏是很正常的事，可是电视又是如何保持得一尘不染？”
“何警官，这不是传统的 CRT 电视，液晶电视的显像致使它没有那么多静电，自然也吸附不了太多灰尘。”
“提的问题很好。”何学转过头，对易辞做出了一个赞许的目光：“但没有那么多静电，不代表完全没有静电。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当晚，发现电视在播放着你父亲生前接受采访的纪录片节目，碟片机等设备也一定俱全。这说明你父亲曾有观看电视的习惯，甚至可以说是电视节目和作品光碟当做生活的重要娱乐环节。那么，对于这种常用电器而言实在是有些说不通。”
“我父亲的确比较爱干净整洁。”
“最为可怕的是，”何学并没有理会易辞的解释，他走到电视的北侧，以从侧面观看的视角说道：“我们发现，这个电视屏幕上没有任何灰尘，没有任何指纹。一尘不染得就像是…”
易辞抬起头。
“被人擦过一样。”何学说道。
“宋金死在这个房间里，很有可能是他在死前擦干净的。”
“有道理。”说着，何学点了点头：“可要是做清理的话，为什么置布满灰尘和水渍的窗户于不顾，而是单单清理电视？”
“这种事情你问我也没有用。”
何学笑了笑，拉开了客厅的窗帘：“啊，天已经完全黑了。”
易辞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将近 7 点半。
“这和那天的情况还真是不太一样呢，宋金死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何学看着看着此时已完全寻找不到太阳踪迹的夜幕，转过了头：“那么我就来说说你是如何做了伪证的吧。”
“等等，什么伪证？”易辞猛地站起了身：“你们警察说话都是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何学摆了摆手，示意易辞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这阵尖锐的铃声让处于公园人工湖畔的曹漱惊喜万分。
许是听到了曹漱在电话那头惊喜的招呼，何学笑了起来：“准备好了吗？”
“二十只涂有夜光颜料的风筝准备就绪。”
“太好了。”何学赞许道：“五分钟之后开始。”
“收到！”
挂断电话，何学转过身来，易辞额前的碎发在月光下投射出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这栋小区是南北向，每天晚上透过南侧的窗户都能欣赏到阴晴圆缺的月亮。”
“没错。”
何学点了点头，又走到客厅的北侧，拉开了窗帘：“而这侧是胜利公园，也是你证明清白时说的案发时的所在地。”
“是的，那天我在公园静心。”
“对，正是由于只有在北侧的胜利公园，才能在那天接近傍晚时拍到风筝和初升的月亮，就连仅露一角的电视塔也没有什么问题。”何学继续走回电视：“直到我发现了这个。”
说着，何学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电视边框：“残留的胶渍。”
易辞没有说话。
“看不清楚吧？没关系。”说着，何学关掉客厅的顶灯，只留有玄关处的一个光源，随后拿起遥控器切断了连接电视的电源。
顷刻间，整个房间昏暗了下去。而电视屏幕，则像是一面镜子似的将站在窗前的何学、以及惊慌失措的易辞反射无余。
“现在很多年轻人由于暂时没有宽敞的居所、或者说不喜欢镜子这种易碎不安全的属性，因此都会选用这种镜面薄膜贴在手机、电脑或电视屏幕上——这也是局里那个你见过的姓曹的刑警告诉我的。”何学苦笑着，仿佛想起自己总被曹漱揶揄为跟不上潮流的腐朽分子：“当然，这一切都要拜那天你网购的包裹所赐。”
“给了你启示？”易辞斜着眉毛，似乎有些自嘲。
“当然，我现在也不能断定你收到的那个圆柱型包裹就是镜面薄膜。”何学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聊天页面：“这是我曾与一位同是影视行业的编剧的聊天记录，我问她剧本送审之后，导演还可不可以在拍戏时对剧本进行调整，她的回答是‘当然’——抱歉，我实在不懂你们剧组里发生的事情。”
“所以呢？我的确改动了很多场戏，有的是因为演员档期而删减戏份，有的是因为协商问题换了场地，还有的是…”
“为了给‘网购镜面薄膜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易辞停下了，他张着嘴，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我们问过剧组里的成员，其中有一场戏是第 42 场——”说着，何学快速地翻开起手机：“啊，第 43 场。43 场戏是作品的女二在失恋后痛哭，原本的剧本就是在沐浴后照旧对着浴室的化妆镜哭得一塌糊涂，对吧？而你将这一场景移放到了客厅，改为‘女二在用电脑看着一部外国爱情电影时，突然想到了自己失恋的悲惨而放声大哭，直到电脑自动待机，反射出了角色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啊何警官。”易辞再度站起了身：“这个有什么问题？这部剧原本校园纯爱的观众定位，会对浴室这种香艳的场景产生不适。”
何学忍不住笑出了声。
“香艳？连剧本送审时都不认为这个场合能引起‘不适’。导演啊，我前两天看了一部电影，叫《登堂入室》。”
“弗朗索瓦·欧容的。”易辞低着声，提到电影倒是能微微地冷静一些：“倒是个好片子。”
“那里面不要提香艳，简直是不伦。我这么一个估计被你们行业定位为‘主旋律电影’的观众群体都不会产生任何不适，这种理由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身后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热闹的嘲喧人语，何学透过北面窗户向外看去。
——黑暗的夜幕上，二十只蝴蝶风筝闪着闪耀的蓝绿光芒在繁星中冲向了温柔的月亮，就像是组成了北极圈最壮阔瑰丽的极光。
在胜利公园的人工湖旁，围观的市民越来越多，大家仰望着此时此刻壮丽的夜空，拿起手机将月亮和蝴蝶拍成了照片。
“成功啦！”曹漱兴奋地跳了起来，拉过身旁的老画师就抱了上去。
而在这片热闹和梦幻之外，何学看向南面的窗户，外面只有空空荡荡的一轮月亮。旖丽的光和人群的欢呼从身后的南侧窗户中涌进，照射到光洁得一尘不染的电视上，反射到何学的手机中。
咔嚓。
何学按下了快门。图像簿中，正好是月亮旁的一队泛着梦幻旖旎光芒的蝴蝶风筝。他转过身并将手机屏幕示意易辞，而在何学身后的南方夜空——
只有一轮孤独的月亮在泛着清冷的光，更像是一声古老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