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十年没有见过家乡春季时的晚霞。
小的时候,父亲会在谷雨前后带易辞来公园放风筝。由于平素里严厉的父亲在这时显露出难得的慈爱,易辞通常都玩到很晚不想回家。
“今天是谷雨,我们中国传统的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六个节气,每年阳历的 4 月 20 日前后。我们的祖先说每逢到了这个日子,一场大雨就会带来春天的温暖,世间万物生灵都被这场雨而萌生出来。雨生百谷,记住了吗?要说我们的祖先啊可真是具有智慧,据《淮南子》记载,早在开天辟地之际造字的仓颉就…”
没错,哪怕是父亲继续他一贯无聊的严肃普及,也让易辞觉得快乐。
“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二哦。小辞,二月初二是个什么日子?”
“二月二龙抬头!应该去赛龙舟!”
“对喽,爸爸带你出去踏青好不好?”
而即便是越来越沉默寡言的易辞开始进入青春期,也经常会渴望着这种时刻。
那天中午放学回家,餐桌上就已经摆放好东坡肉、素炸藕茄、酱烧猪肘和八宝粥,这一度让易辞以为家里来了客人。
向厨房里探看去,父亲正系着围裙,在满空间的油烟中炒菜。他看见易辞疑惑的目光,用手背抹了把额上细密的汗珠:“回来了?”
“有客人要来吗?”
“哦,今天是端午,你宋金哥哥也回老家过节去了。”
易辞回头看着餐桌上丰盛的碗碟,不可置信地说:“就咱们俩?”
“对啊,就咱爷俩。”说着,父亲解开了围裙:“你洗把手,赶快来帮我包粽子。”
“粽子?”易辞放下书包:“那我去楼下超市买点速冻的回来就好了。”
“买来的粽子哪叫过端午?”父亲严肃地拒绝了他:“自己包粽子才叫过节。糯米和红枣我都沥好了,你现清理一下芦苇叶吧,在阳台。”
——其实想想,自己也是和这个男人共同经历过很多个黄昏的啊。
有一阵酸楚的气息涌了上来,霎时间在胃里翻江倒海,易辞忍不住踉跄了几步晚下腰干呕。
走进居民楼,从一楼开始的三户都与时俱进安装上了更为先进的电子锁。录入指纹或声音后,无须传统的钥匙也能打得开。二楼也是。
身后的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一溜小跑地跟了上来,他经过了易辞的身边,快步地向楼上跑去。就在易辞即将迈入三楼的时候,男孩输入了四位密码,门后是那一户的男主人。
“爸爸我放学啦。”小男孩猛地扎进了男主人的怀里。
易辞急忙停下脚步,转过身藏在楼梯的拐角处,直到确认那一户已经关上了门。他吸了吸已经泛红的鼻子,强忍住心中的那阵气息继续走了上去。
五楼,64 级台阶,公约 14.5 米。这是个自己曾经无数个昼夜走过的数据。
——家,终于到了。
展现在易辞面前的是左中右三户人家。左侧和中间的人家早已经换上了大理石色的二级密码防盗系统,而只有最右侧的那一户,还保留着上个世纪那种最原始的栅栏式防盗门。
——只有这扇门,易辞才有钥匙。
人生三十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和愤怒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却又在霎时间烟消云散。那个男人用了十年的时间在这里痴痴期盼着,只待有朝一日易辞能够将钥匙打开门,对他说一句:
“爸爸,我回来了。”
门开了,突然的声响让易辞泛红的眼睛急忙望去。
“是易辞吗?”宋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眼神从迷茫变为了惊喜。
易辞站在楼梯上,宋金站在家门口,两个人看了很久。
家中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床品都被洗好晾干,散发出柔顺剂和肥皂清新的香气。木地板也干净如新,甚至看不出来一条裂纹。
宋金端着茶壶,走了过来。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火化?”易辞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茶几上的果盘。
“这个也是老师的意思,他说假如有一天他百年了,死后三天就下葬。不多浪费冷藏柜资源,也不麻烦亲友。”
“他的意思?”易辞斜着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宋金的眼睛:“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就能把死后的事都托付给你,你这个学生还真是够称职的啊。”
“不是的,你是不是误会了?”宋金急忙站起身:“我绝对没有你想的那种企图,包括这房子和他生前的存款全都…”
刀尖戳入血肉、穿透肋骨的沉闷声响让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易辞看着宋金,水果刀插向他的脖颈处,冲出破裂血管的血液一时间全部涌上喉咙和鼻腔。这个父亲一生最得意的学生,这个曾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时光的兄长,这个曾经无数次让父亲大发雷霆将二人做对比的优等生,这个让他在父亲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宋金,这个让父亲曾对自己说以后就认他当儿子的男人——
此时,已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阳台上的床单似乎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在二十多年前的很多个夏夜里,父亲摇着蒲扇,给他轻轻诵读《山海经》和《论语》哄他入睡。易辞仿佛嗅到了浸染到父亲衣衫上的樟脑丸气息、端午节时艾叶的香气、夏夜里的花露水和清凉油、书房里油墨的清香,以及父亲曾为自己洗过的一件又一件衣物的香皂味道。
夕阳如血,天际的晚霞绚烂得像是一场盛大的花火。
南边的月亮渐渐隐现,在还未彻底暗下去的长空上遥远而温柔。窗户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蝴蝶风筝的影子,兴许引线的尽头就是身后胜利公园里的一对父子,一如多年前父亲在人湖水旁带他放风筝一样。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的骄傲啊。
“各位听众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不知大家还是否记得,不久前我们曾增设了一版最新放送?欢迎收听我们《禁酒夜话》的第 5 期。清明时节将近,根据本市气象台预报,近期将会有小雨造访,请大家提前准备好出行路线。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是,在你青春成长的过程中,你与父母的关系如何呢?他们是像朋友一样平静地与你交换心中的想法,还是像尊长那样强迫将自己的意志赋予到你们的头上?有任何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禁酒令》将永远为你敞开心扉。”
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乌云笼罩着绵延向远方的天际线。电台的信号因雷雨而微微断阻,但不得不承认主播葛饰的声线实在是符合极了这样的阴雨天。
“你怎么还在听这个崇尚暴力的节目?”瞿墨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微微皱起了眉。
“我不仅听,前几天还给主播寄去了明信片。”唐椒不以为然地在键盘上快速敲字。
“你不会是要投稿你的青春忧伤史吧?”瞿墨突然坐直了身子:“没准我碰巧听过你分享的故事。是前天那个惨遭性侵的女孩,还是昨天那个染上毒瘾的问题少女?”
“看来你也有长期收听的习惯嘛,一期不落。”唐椒狡黠地拿瞿墨打趣着,突然掏出手机:“啊,来电话了。”
接通之后,何学爽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上次因为时间紧急,所以如今无论如何都要打个电话向你致谢。”
“案子破了?”
“是的,如果你没有你的提示,我恐怕还没有那样的思路。”
“那就好。凶手也是同行吗?上次我记得你问我关于拍摄方面的事情。”
何学的声音沉吟片刻:“是个电影导演。”
“导演?”唐椒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而瞿墨也抬起头看向唐椒。
“现在已经侦破,你知悉也无妨。”何学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合作过。”
唐椒敲打着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谁?”
“易辞。”何学说道。
手机滑落到脸颊,唐椒抬起头,正好迎上了瞿墨的灼灼目光。
“我老汝远行,知汝不得已。驾言当送汝,挥涕不能止。汝去三年归,我傥未即死。江中有鲤鱼,频寄书一纸。”黄昏湖边,蝴蝶风筝在青草上绽放,易辞手中捧着《唐诗三百首》,仰起头看向父亲:“爸爸,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天边的雾霭和云霞将夕阳渲染得无比壮丽。
父亲看着儿子:“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