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时的午后带着潮湿的气息，浸润着苍郁的树木和植被。谷雨时节的风物将槐花、樱桃和芍药映得更加澄碧晶莹，细密的雨雾氤氲了菖蒲和紫露草，生灵破土而出，陶瓷花盆里还有被沥去茶汤的碧螺春梗。
挂断了和邢天的通话后，罗令久久说不出话来。虽然关于“导演易辞杀人”的案件新闻已经出炉不短时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与《边缘者》这个仅有一次合作机会的剧组成员聊谈此事。在剧组里，他和易辞的交流也不多。导演的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谦和且儒雅，虽然惜字如金，但却有千钧之力。
听着母亲踮起脚从挂着新蒜的防护网旁取下雨伞并招呼他快点，罗令在小花园门口将两大份黑色塑料袋打包。
“被誉为‘当代胡安娜’的著名女歌手丁丽娜小姐首次涉影，她参与主演的青春电影《方程式》将于 6 月 18 日甜蜜上映！这是丁丽娜小姐的屏幕处女作，据悉胡安娜近日的工作也是十分繁忙，前日片场丁丽娜的黑眼圈照流出，粉丝们纷纷大呼十分心疼。此外，经纪公司今天上午发布了公开声明，疑似回应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整容传闻。不要走开，广告回来详情更精彩。”
不久之前，在易辞故意杀人事件刚被曝光后，各大媒体也是这样全天候 24 小时跟踪报道的，关于此事件的话题长居热搜榜首不下，网友们像没有工作营生一样不分昼夜地加以评论。可现在呢？似乎早已经没有人还记得那件事情了。
——这就是娱乐圈啊，永远不缺新鲜的话题。
想到这里，客厅的电视节目堆砌出的浮华光影隐隐约约传了出来。罗令甩了甩头，让自己从那件事情的无限唏嘘中缓过神来。他试探着塑料袋的坚韧力度，随后深呼吸将它扛在了肩上，另一只手顺势提起了另一个垃圾袋。母亲急忙撑起伞，跟在罗令的身后。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了出来：“你们折腾什么呢？”
“还不是前段时间谣言说有一场大地震，之后就演变成容易引发核电站泄漏。”罗令扛着垃圾吃力地向门外走去：“我妈跟她的老姐妹连续三天在大卖场血拼，足足买回来十公斤碘盐，你忘了？”
“没用的东西就要清理！”一旁，读六年级的弟弟夸张地模仿着父亲平日的语气。
“写你的作业去。”母亲心虚地将弟弟呵斥回了屋子：“你们啊，要是那场地震成真，要是真的泄露了什么，你们就不会坐在这里幸灾乐祸了。”
“要是地震成真，我们恐怕还真来不及幸灾乐祸。”罗令揶揄般地拿母亲打趣：“妈，碘盐能防污染，这些事你都听谁说的啊？”
“那，公众号上的专家都那么说。”
“您可真好骗。”听到这里，罗令笑嘻嘻地打开防盗门，头也没回地跟父亲和弟弟简单告别：“那我们今晚吃鱼吧？专家们还说了吃鱼籽会提高智力。”
“我们带了钥匙，一会儿处理完发潮的碘盐后去趟海鲜卖场。”母亲边撑开伞边嘱咐着丈夫，顺手关上了家门。
“《娱乐三点报》欢迎回来。刚刚说到了丁丽娜近日委托律师前往整容机构做鉴定的事有了新进展…”
楼道里的一路小跑的脚步声伴随着电视节目的片头而消失。
唐椒戴着墨镜，躲在沉香区某家地下超市的雪柜区挑选牛肉和奶酪。晚春时节的雪柜向外散发着雾化的冰汽，这让唐椒忍不住深处手指，在冷藏着的马苏里拉奶酪包装上画了一个哭脸。
地下超市安置的悬挂式电视正播放着娱乐节目。
“惊天消息！今日上午九时许，一则评论文章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矛头剑指当红花旦丁丽娜。丁丽娜最近可谓是风波不断，先是陷入民众的整容质疑，随后又被影视圈前辈集体批判毫无演技可言。近日，丁丽娜凭借其荧屏首秀《方程式》在亚洲电影节上荣获最佳女主角，这个奖项一传到国内就引发粉丝振臂高呼。但一夜之间，异见者的声音也纷至沓来。某博主今晨发布长文，指责丁丽娜无演技无内涵无业德，可谓是痛批得狗血淋头。”
被娱乐节目吸引的顾客们三三两两驻足议论。
唐椒拿起那一包马苏里拉奶酪，伸出手指将嘴角上扬，将原本的“哭脸”变成了一个“笑脸”。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手指神经末梢的冰冷触感还未散去，却足以在刹那间让唐椒草木皆兵。低着头看了看路过的顾客，唐椒将棒球帽檐微微拉低，这才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瞿墨沙哑的声音经由电流传了过来：“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唐椒愣了一下，将奶酪和烟熏培根扔进了推车：“哪篇？”
“观众朋友们，该名为‘芫荽花椒’的博主原本粉丝不足 20 万，一夜之间竟激增两倍不止，因此也被丁丽娜的粉丝们斥责为无下限借其炒作。博主自称受邀请进入颁奖现场，却吐槽如同开玩笑般的陈设布置以及山寨‘金棕榈奖’的‘金沙棘树’奖杯。而这个‘亚洲沙棘果电影节’也被博主掀翻老底，被称为起家不足两年的野鸡电影节。据悉，本届电影节去年曾向伊朗、印度及越南等六国共计 17 名导演抛出橄榄枝，但无一人前来中国领奖。其中拍摄过《沙丁鱼滋味》的日本导演称‘我看不到任何我应该给予期望的认可，我不信任他们，所以我宁愿不参加’，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表示‘看不上奖项’。而博主质疑‘亚洲影后’丁丽娜这种没有接受过一天系统的表演艺术培训，甚至公开将‘魑魅’念成‘离未’的艺人，就不该来影视圈捞这一波作妖。如今，实在无法想象被丁丽娜所打败的其它电影究竟是什么水准。现如今，那些兴风作浪的电影节是跟在明星后面乞头摆尾的万物，还是为权利资本输送利益的手套？真正的奖项，是站在前方为电影指明方向。”
听着这篇已经被传递到大街小巷的通稿，唐椒将一盒青椒和牛油果扔进推车，玩世不恭地笑了起来。
电话那头，瞿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复一开口，便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句：“干得漂亮。”
唐椒的眉眼中依旧带着笑，却在寻找着其它一并带回家去的果蔬：“替我保密。”
“自然。”瞿墨答应得非常义气。
“哦，不用了。”很快，唐椒冷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转过头，用余光撇向旁边的人群中：“我好像已经被发现了。”
迈开脚步的腿，似乎是和那边的人群骚动同时发出的。闪光灯的炫目光芒穷追不舍，还不知道胶卷里已经存了她先前的多少张底片。
“喂，唐椒？”瞿墨的声音在听筒的那一侧传来。
唐椒顾不上瞿墨，直接挂断了电话。她微微向上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将手中的购物篮靠向其中一排货架放好，快步向出口走去。
换做唐椒的性格，她自然是要与这种偷拍行径硬碰硬。你来拍我的私生活，我自然要悠闲自得、不紧不慢地让你拍，从挑选、到散步、到付款都让你拍个遍。可眼下，唐椒深知那些陌生人为何而来。这年头脑残粉的威力可以编组为一个军团，唐椒很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仅仅是看着面前酒柜玻璃门上反射出的倒影，唐椒就知道他们紧随在自己的身后。思忖着是不是应该转过头把他手中的相机狠狠砸到地上，耳旁突然响起了市场的服务人员的温柔提醒：“先生，超市里的商品不可以拍照。”
就是这短暂片刻的安宁，唐椒深吸一口气，迈开腿，飞快地向出口方向跑去。
地下车库的冷冽幽暗让唐椒清醒了不少，她爬进车里，气喘吁吁地将上半身靠在了方向盘上。
两支烟的功夫过后，车库里新停进来四辆车，有两波商场顾客满载而归地离去，其中一组是欢度周末的一家三口，另一个是打着电话的单身女孩。
唐椒打开了社交软件。
自己的影像一经光速传播，很快就在互联网上开花结果。那些自称是“丽人”们的粉丝团和本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普通用户们，立刻将这条新闻刷上了头条。
人们的情绪真是太容易煽动了啊。
就这么想着，唐椒也自然看到了许多剑指自己的评论：
“唐椒？就是之前那个报道未成年女学生惨遭性侵的记者吗？怪我之前还觉得她很有良知和公允，是我眼瞎。[手动再见]”
“你算老几啊，不要这么说我娜。”
“什么美女作家，不就是想红想疯了吗！嫉妒我娜比你美，就这么恶意中伤她，你去给我娜提鞋都不配。不过你要是去站街，应该还会有人愿意给你买单的。”
“娜娜现在因为你的报道消瘦十斤，几天都吃不下去饭。你还有闲心逛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丽娜是用自己的歌声给粉丝们带来生活希望的人，你不过就是靠报道几篇新闻有些名的过气作者。请你在三天之内向丁丽娜赔礼道歉。”
“都让开都让开，让我来。敢伤害我们美丽善良又努力的娜娜，你去死吧！”
手中的烟燃到了头，唐椒想也没想又从烟盒里掏了一支。直到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烟盒内壁，空空荡荡的烟盒里只剩下些零散的烟叶。
没过多久，车库里又停进来六辆新车，而新开的那盒烟里也只剩下了 13 支。
鬼使神差的，唐椒重新打开社交软件，才发现短短片刻的时间里，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丁丽娜与刘谳”的词条。
明明是似曾相识的名字，可唐椒还是没能在短时间内从记忆中迅速筛选出此人的信息。但也没经过什么思考，唐椒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几个大 V 用户用简短的 140 字概括了这个在几分钟内蹿到搜索第一名的事件。
“近日，荣获最佳女主演的丁丽娜可谓是福祸双生，她的跨界处女作似乎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一则针砭丁丽娜的网文一经发布掀起巨大争议，而网友也人肉出这篇文章的始作俑者就是美女作家兼记者唐椒。而就在刚刚，一个认证信息为‘导演刘谳’的用户转载了唐椒的文章，并同时发送了点赞的表情。你怎么看？”
刘谳？唐椒突然就想起了几幅色调清冷的电影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