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在几年前唐椒读书的时候，从学校门口推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盗版光碟的商贩中挑选出的刘谳的作品。最早的一部拍摄于上个世纪 90 年代初，换言之唐椒相对于它只是个后知后觉的观众。
这几部片子拍摄了改革开放初期国内一些偏远乡村的留守儿童现状，在海外荣获了非常多奖项，然而在国内却鲜有人问津，甚至可以说是无限趋近于零。在现在的人群中问一句，恐怕连知道导演名字怎么念的都没有。
那个时代，只有小圈子里的年轻人知道有这样一部作品的存在。它着眼于黑暗的时代，却放眼于绝对纯粹美好的未来。在唐椒读大三时的《电影美学》课上，任课的副教授曾用四节课时讲解刘谳的这几部作品，而那个学期同样荣获此殊荣的也只有伍迪·艾伦、小津安二郎和罗曼·波兰斯基。
在唐椒工作后，她曾经受邀去一个权威的电影论坛进行采访。在那里，她亲耳听到当届终身荣誉奖的老派男演员提到刘谳的作品。“那是给予我灵感的作品，是真正能为这个世界带来推动力的价值观。”唐椒依稀记得那个活跃于战后年代的演员这么说：“我没有去过中国，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可那以后，可除了这些只言片语的提及，唐椒几乎再也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个名字。这个本应获得关注和支持的导演，这些惩恶扬善的镜头和故事。
“点赞什么意思？你支持那个婊子记者的言论？”
“哇，认证是导演？但是很抱歉，你拍过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你嫉妒丽娜的人气吧？”
“刘大导演对于好电影的认识是什么呢？不可否认您之前的作品是好电影，但是您现在呢？都几年没有推出新作品了吧？”
“中国有你这样嫉妒新人的老派导演真是悲哀。还说什么老表演艺术家，我呸！”
“导演，我是 5 年的丽人，从丽娜还没有转型时就关注她。首先谢谢您对丽娜的关注和对她提出的质疑，但是她拿到这个奖是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不管配不配，她就是拿到了这个奖，别人就是给了她这个奖。反倒是您，却有倚老卖老的嫌疑。”
“你好出名啊，这么多人骂你开心了吧。骂了丽娜是不是感觉自己逼格更高了？”
“我希望有一个敢死队，把你杀了。”
“作为前辈，带头打击一个努力的年轻人，真是好笑笑哦~对了，丽娜的第二部 作品已经在拍摄中，初步定档 1230，希望您可以去看，要不然真的对不起这一次热搜哦~”
“刘大导演可是大导演，拿了很多大奖，所以瞧不起丽娜，瞧不起小野鸡奖。但风水轮流转，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不要眼红去求着丽娜上你的戏，毕竟您可看不上野鸡影后。”
“不要带上丽娜的名字博眼球，脏了我们的眼。”
“恭喜你靠着丽娜上了头条，你今后的电影会有人看的，您一路走好。[蜡烛]”
“支持楼上，以后清明节我们会众筹给你烧纸钱的。”
唐椒看得心里难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打开与刘谳的私信对话框，手指却迟迟无法在输入栏内按下去。
该说些什么？道歉？鼓励？还是安慰？
是因为刘谳转发了自己的文章后受到攻击而道歉，还是为这种志同道合的价值观而鼓励，亦或是为这个曾是自己仰慕的导演带去一丝丝安慰？
想来想去，唐椒心乱如麻。
退回热搜软件后，唐椒重重地靠在车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其实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感谢因为你的转发，他们的矛头已经不再对准我。
而此时此刻在家中的瞿墨，将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把上身的衣服脱了下来。
将手机关机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时间。16 点 13 分，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柔和的好光景。
站在淋浴下，任水流顺着额前的碎发流下来。
“头发好像有点长了。”一直都留长发的瞿墨，突然有去想要剪短的冲动。
和唐椒通完电话后，那边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其实都不用想就能意识到那边是出现了怎样的突发状况。这种因情绪冲动而去伤害他人的事例瞿墨听得太多，而唐椒三番五次的游离搬家却依旧被曝光出来扔鸡蛋也不是一两次了。
而在他们挂断电话之后，追踪唐椒的人不知是否顺利拿到成果，而网络上攻击唐椒的人却像有组织似的一时间噤了声。而调头速度就像是山路行驶，放慢速度观望前行，适逢前方开拓便如离弦之箭。
而此时，有一个新的开拓视野出现了。
瞿墨几乎是见证着导演刘谳是如何从无人问津的境地转变为千夫所指。在那之前，他的每篇影评博文可是连一百浏览量都没有。
“尼玛币，你应该了解之后再去评判。草你媳妇，日你儿子！”
“丽娜没有演技你有？你那么有演技我都从来没听过呢。看着娜娜太火你就想蹭蹭热度是吧？不要脸的无名导演，请原地爆炸。”
“刘谳们该不该滚出娱乐圈？”
“作为一位导演、一个公众人物，你自己对一部没有上映的电影做出的评价引发了那么多人的恶意攻击，你自己不感到害臊吗？”
“我都想问候你全家祖宗十八代。”
“嘴巴真厉害，还著名导演，要不是蹭丽娜的热度，应该没有人知道你吧，想蹭热度也不是这样蹭的吧，真搞笑！也不知道谁瘦的伤害多，就你这随手转发，你说的轻松，你知道你这一下就否决了她所有的努力，你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看不得别人好？搞笑！笑死！请你别再炒作了好吗？炒作也别沾丽娜的光好吗！”
“你个贱婢给丽娜带来多大的伤害，你妈死了，丽娜是你高攀得起的？”
“你个三流野鸡导演，你不回家看看女儿被公狗搞，在这造谣丽娜，你给丽娜提鞋都不配。”
“对不起，我实在不懂你的艺术，可是一个连最基本的尊重女性都不懂的导演，又凭什么能拍出好的作品？”
“凭你说的这话，你的电影就是垃圾。老不死的东西，你他妈的就是神经病。”
关掉淋浴，放在盥洗池旁的广播声音清晰了不少。瞿墨扯过干爽的毛巾遮住了脸，久久都没有放下。
洗完澡后的瞿墨步行来到了禁酒令，在人群的嘈杂和汽车的尾气中，芒海电视塔岿然不动地屹立于天际线之上。酒吧里人客稀少，只有林族一人在吧台前。
看到瞿墨走了进来，林族似乎强打着精神打了一声招呼。这声有气无力的招呼，完全与平日在舞台上那个怒然嘶吼的形象判若两人。
瞿墨默不作声，将手中的一把钥匙拍到了吧台上：“今天中午路过恒移路时，听那家药店的店员说你去买安眠药未果。”
林族的睫毛闪了闪，没有说话。
“要知道，像安眠药这种严格管制的精神类药品都是应当由处方医师开具处方才能销售的。”顿了顿，瞿墨激将般地补充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搞一张处方来？”
“不必，我只是睡眠不好。”林族平淡地说。
“那估计的你一次只能买个五六片，3 天的量。可为什么我听药店说你一次要买 50 片？”
林族刚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被瞿墨恰到好处的打断：“不用解释。昨天我经过西 500 米的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大爷说你曾光顾过那个摊位。”
“这有问题？”
“只是买鱼当然没问题，说起来我也想喝鱼汤了。但为什么他神色担忧地告诉我，‘那个模样很俊俏的年轻人，直接过来问我能不能把菜刀给他？”
这一回，林族低下了头。
“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有停止过自杀的念头，对吗？”瞿墨看向了林族的眼睛。
第一次见到林族，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那天瞿墨沿着沉香区的农贸市场东侧，准备前往一家新的录音棚踩点。在铺满着破败石砖的人行便道上，瞿墨与一个神色沮丧的青年擦肩而过。而仅是这样转瞬的擦肩，却让瞿墨骤然驻足转头。
后来回想起来，瞿墨把当天的这个举动称之为“同样的磁场”。
擦肩而过后不久，伴随着人群中响起的一声“有贼”的尖叫，瞿墨又忍不住循声转过了身。年轻的女性捂住肋骨处被小偷奋力拽抢时造成的痛感，而那名小偷紧紧攥着女士背包跑远了。只那么一秒，甚至短暂迅速到瞿墨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个青年一改方才沮丧低迷的态度，像打了鸡血一般迈开腿飞快地追了过去。
当小偷被其他陆续赶来的群众控制了之后，瞿墨和喘着粗气的林族并肩坐在了马路边，等待着警方的到来。
“玩乐队的？”瞿墨忍不住偏过头问他。
林族还是喘着粗气，似乎是想问瞿墨怎么会知道。
瞿墨指了指林族的左手，指腹都因常年触按琴弦而磨出了茧。
当警察到来之后，林族这才站起身，像是完成了一件使命一样终于可以放心离去。
瞿墨站在林族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叫喊住了他：“留个联系方式？正好我要组乐队。”
这时林族才转过身来，说出了见到瞿墨以来的第一句话：“和我组乐队？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瞿墨一愣：“哪里？”
“沙弥区。”
“我还以为是多远的地方。都在禁城嘛，如果今后排练我们沟通一个排练室就是，芒海区也行，沉香区也行。”
听到这里，林族笑了出来。
“我本来是要去沙弥水库的。”林族耸了耸肩，以一种非常轻松的姿态说了出来。
瞿墨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你是要去…”
“我本来是要去沙弥水库。”林族很羞赧地笑了笑，像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自杀。”
如今的阳光静静透过落地窗洒向了酒吧内，正好投射到林族的左脸上。
“所以事到如今，你依旧没有放弃？”瞿墨的音量微微抬高：“依旧没有放弃自杀。”
酒吧墙壁上的悬挂式小电视又开始播放起了娱乐新闻。在一群机场为偶像接机的粉丝团们近乎于疯狂的欢呼声中，林族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却最终都没有吐出来只言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