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提着两条 2 斤重的鲫鱼,右肩扛着一袋 10 斤重的大米,手上还提着母亲购物清单计划外的促销卫生卷纸,罗令穿过进出卖场的人群,不时回头查看母亲是否又被什么打折海报吸引去,招呼着母亲一同走向公交车站。
“两条鱼到底够不够?”离开市场,母亲忧心忡忡起来,甚至大有想杀回鱼摊再宰两条的架势。
“可算了吧,弟他又不爱吃鱼。”罗令急忙打消了母亲的念头:“光咱和我爸,足够了。”
“也对。”母亲终于悬崖勒马,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不过他这个挑食的毛病可得改改,眼看秋天就要六年级了,也不知道他这个成绩能不能分到快班。”
“现在初中都分快慢班啦?”罗令瞪大了眼:“要收择校费吧。”
“你以为?”母亲瞪了回去,微微有些犯愁:“就凭你弟那个成绩,花再多的钱也都不一定能上呢。”
“没关系,回家我可以给他辅导辅导英语数学。”罗令笑嘻嘻的。
“就你?从没见过一张及格的数学试卷。”母亲被逗笑了,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第一个十字路口马上就要到了。
“我怎么啦?我当年可是艺术生里成绩拔尖的呢。”罗令说着向前走去,可就在刚刚经过商场地下车库的出口后,罗令停了下来。
“怎么了?”母亲察觉到异样,问道。
一辆车停靠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十几厘米,女人的侧脸被墨镜遮掩得看不清表情。即便天气已经转暖,但女人的样子依旧冷冽。
“认识的人吗?”母亲也顺着罗令的方向看了去。
“嗯,唐椒。以前一个剧组里拍过戏。”罗令扛着大米:“有次收工,她还开着这辆车送我回过家。”
“那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母亲问道:“我等你。”
罗令吃力地抬起提着卫生卷纸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16 时 47 分。
“算了吧,也不是非常熟。现在这个时间,也许她也正采购完着急回家。”罗令将肩上的大米放到了地上。
“怎么?累了吗?”母亲关切地问道:“用不用我…”
“没事。”罗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笑了出来:“换边肩扛就可以啦。”
匆匆忙忙赶向车站的方向,距离还有三十米的时候就看到 617 路从身边缓缓驶过。母亲一把拽过儿子手中的卷纸和鲫鱼,而罗令也扛着大米跟随母亲一路追着车小跑过去。
勉强上了车,罗令和母亲才微微松了口气。此时车厢内的乘客不算非常多,但也谈不上空空荡荡留有富裕。母亲眼疾手快,迅速地在靠近车门的一排背靠车窗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直起腰连忙招呼罗令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汽车缓缓地启动了,而罗令也刚把所有杂货归置好。连续的户外血拼,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空档,罗令长呼一口气,掏出了手机。
“昨天我把你和放放不穿的衣服都收走了。”许是终于有个喘口气的机会,母亲便不停地唠起了家常:“没发现?”
“啊?”罗令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母亲:“没发现,送人?”
“捐走咯,学校联系的,捐给山区。”母亲从结实的藏蓝色帆布袋中取出了超市里派发的促销传单,边用圆珠笔在上面计算着打折前后的促销力度:“我和李老师还各自认领帮扶了一个贫困山区的小学生。”
罗令撇了一眼母亲手中的传单,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密密麻麻,甚至盖住了缤纷的油墨原本的绚丽色彩:“男孩女孩?”
“小女孩,二年级,比你弟弟小不了多少。”母亲说着:“爸爸好像是前些年打黑工伤了腰,还有个国家鉴定的伤残证明,她妈妈又没读过书,家里还有两个小男孩等着用钱。具体什么情况我没多问,问多了不好。”
罗令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除了钱还需要什么吗?比如我这两天额外去买些文具用品。”
“你赚的钱好好攒住,交女朋友之后少不了开支,不过婚房的钱我跟你爸有准备。”母亲头也没抬地说着,全身心好像都投入到打折商品的诱惑中。
“哦。”想了想,罗令终究还是以这句语气词作为结尾,继续拿起了手机。
又一站地到了。很快,又有几个乘客从他们的座位旁边刷卡上车。晚高峰的拥堵盛景即将到来。
“玩游戏呢?”看着罗令凝神聚气地盯着手机屏幕,母亲忍不住凑了上去。
“哦没有,看新闻。”罗令给母亲扬了扬手中的屏幕示意:“一个我认识的导演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帮助过你的导演吗?”
“算是一面之缘吧,他鼓励过我,但我一直都很崇拜他。”罗令说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好多网友都攻击他,骂得很难听。”
“小难我跟你说,咱可不能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母亲歪着头,似乎是想理清这一切局面
“咱不能恩将仇报。”
“知道。”罗令认真地点了点头。
屏幕上,刘谳的社交账号就在十几分钟前新发布了一条博文。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啊?某明星的粉丝后援会还是流氓黑社会?是义和团吗?动不动就你家主子如何如何,你们是奴才吗?让你们家主子出来说话!我忍无可忍,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封建社会。中国电影钥匙被你们这样的人绑架还怎么发展怎么出好作品。中国演员在国际电影节上蹭红地毯的还少吗?注水的电影还少吗?”
罗令忧心忡忡地看着下方的评论从几千迅速地蹿升破万。刘谳似乎在践行光明磊落,也许是上了年纪不会玩转社交软件,连评论都没有关。
想了很久,罗令终于还是点进了评论。果然都是清一色的谩骂,甚至丝毫不逊色于之前私信中的污言秽语。夹杂着生殖器的语汇,铺天盖地地向这个本可以够做他们父辈的男人涌来。
罗令看得喉咙干渴,却被母亲的声音叫回现实。
母亲正拽着自己的手臂,以一种征询式的口吻轻声说:“旁边这位阿婆腿脚好像不太好,你给她让个座,好吧?”
罗令愣了一下,很快缓过了神。他急忙站起身,对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礼貌地说道:“阿婆,您坐。”
老人弯着腰坐了下来,充满感激的笑着,不住地道谢:“真是太谢谢你啦年轻人,真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们也还两站地就到了。”母亲在一旁宽慰老人的心。
“孩子教育的真好,你们家这么心善,好人会有好报的。”
“谢谢,借您吉言。”
母亲跟受帮助的老人开始唠起了家常,从西红柿和青椒在五年内的每斤涨幅变化,硬是聊到了八十年代的城市道路规划。
罗令站在一旁,抬起手紧紧抓住扶手,看向车辆在拥堵路段艰难前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