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正在全网陷入对姜玫的炒作质疑中,这条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闻顿时让网络骤起腥风血雨。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时刻占据着搜索榜第一名的位置,力压东欧总统上任后首次访华、连续三个进度国内生产总值 GDP 同比增长 7%、科学家发现了转录因子的非剪切体对肿瘤抑制因子具有调控功能的发现,和第 36 号台风将在接下来几日光顾东南沿海。
“想想三四月份那场大风暴,真是令人心有余悸啊。”唐椒回忆着那场互联网原子弹爆炸:“你们公安局一定顶住了不少压力。”
“是啊,光是刀片就收到过三枚。”何学剥起了面前的盐水卤花生。
“真有人寄刀片?”
“有呢,正巧当时队里的裁剪刀旧了,现在我们拿它打开整包的复印纸。”何学将温润饱满的花生丢进嘴里:“好用得很。”
唐椒前倾身子,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吗?”
何学摇了摇头。
“僵局?”
“可以这么说。”
“不过好在顶住了台风眼,熬过来就是好的,现在网民们好像差不多都忘了。”
“多少还是会有。”
“这倒是,只不过冷静多了。”唐椒端起酒杯:“那我们静候佳音。”
“谢谢理解。”何学与她碰杯。
随着电视换台后新闻播报声的骤起,餐馆内的顾客们顿时鸦雀无声。广场上实时传输来的画面仍让人触目惊心。尸体已经被运走,几名受火花波及的顾客仍躺在地上心有余悸。面对着闻风赶来的自媒体镜头,目击者们回忆着不久前爆炸声响起瞬间的惨痛画面,他们的声声呻吟再次回荡在何学的耳畔。
“那么,现在可以说回正题了吧?”何学扯过纸巾,将浸润了盐水卤花生的手指擦拭干净,身前的花生壳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何警官,你会画画吗?”唐椒突然问。
“不要岔开话题。”何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大棒骨。”老板娘恰到好处地端着一大搪瓷盆上桌,新鲜出炉的酱汁升腾起了氤氲雾气,白茫茫的弥漫并遮掩了何学那凝视的眼。
“虽然还不知道画框是从几层楼上坠落的,但是临街的这一排朝南,坠落前的伪装都应当是阳台。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一幅作品的复刻品,而就是一幅油画作品。好好的油画作品不挂在客厅或精心收藏,为什么要扔在阳台上?”
“户主可能并不想要这幅油画,现在很多家会把阳台作为杂物搁置间,毕竟很多闲置弃之可惜。”
“很好,既然很多人都无法驾驭‘断舍离’的哲学,那为什么户主不将画仔细包装好、放在阳台稳妥的角落,而是将画放到了窗户上?”
“那就是因为窗户有阳台比不上的利用价值,”何学顺着唐椒的思路暗暗思忖着:“难道是日照?”
“何警官聪明,所以我才问你是否会画画。”唐椒打了一个响指:“在上色之后,创作者都要等待颜料阴干。然而油画颜料的干燥正是颜料的氧化过程,是与周围空气缓慢发生的化学反应——这与日照、潮湿度或干燥程度无关。在阴凉通风处,油画少量温和地接受日照是有好处的,如果长期处于阴暗环境中,油画的色彩会失去光泽,简单来说就是褪色。”
“但是这幅画被放到了朝南的窗台上,等于是接受直射暴晒?”
“正确,你有没有发现家中的窗帘时间久了之后会有褪色现象?而且褪色的那一面总是朝向太阳的那一面。大量的阳光直射会使油画颜料褪色,这是每个学术的初学者都明白的大忌。”
“所以说,这间坠物阳台的户主根本就不懂美术?”
“也说明了这幅画根本就不是户主所画。”
唐椒瓷盘中的大棒骨已经被撕咬了大部分,浓郁的酱汁沾在她的嘴角。
“但这也不能说明这是起刑事案件吧?”何学接受认同了唐椒的逻辑:“很多不懂美术的人也喜欢用美术作品装点环境,去画廊或从独立画家手中买来一幅作品也有可能。”
“天哪何警官,你也看到那幅画的那个样子了吧?”唐椒抬起头,夸张地笑了起来:“你最近可以去画廊走走,问问他们最热销的复刻作品排行榜。大家想装点环境一般都是风景油画吧?什么梵高莫奈希施金,什么麦田日出咖啡馆。很多人都是忌讳在自家中挂人像的,而即便有人不顾及这个忌讳,一般选择的也都是蒙娜丽莎或是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吧?再小众一点的可能会选择提香、雷诺阿或波提切利,我是真的很少见到有普通人在家里挂毕加索或者马蒂斯,如果你见到了请通知我去长长见识。”
“可如果这个户主真的就是你说的小众群体呢?专门爱收藏这种作品的。”
“如果户主真是对美术品有研究并偏爱这种风格,那么他将油画放到窗户上就不是因为无知而造成的错误,就是一场预谋。”唐椒仔细剔除着骨头上的筋脉:“那他当然就更可疑咯。”
何学无法从唐椒的这段话中找出可疑驳斥的机遇。一阵江南的脂粉香气若有若无地在空气中弥漫,伴随着老板娘的吴侬暖语轻声慢起,唐椒招呼着经过的老板娘:“麻烦再来两份扎啤。”
“我可没说要陪你继续。”何学平静地说。
唐椒不顾何学,继续说着:“案发地点位于芒海西地铁站不到两公里,死者又是自东向西行进的,很有可能是赶往地铁 6 号线的芒海站,但我却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生啤酒。”吴侬暖语再次响了起来,老板娘哼着江南小调走远了。
何学果然没有再说要离开。
“虽然尸体面朝下,但是他叫上的那双鞋子非常显眼,那可是 Goldawn2017 年的春季限量款——对了,你知道 Gold awn 这个品牌吧?”
“你眼中的刑警就这么孤陋寡闻?”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所以啊,一个肯为自己购买 Glodawn 并且随意地穿着它赶地铁的人,名下没有什么代步工具我是不信的。按照常理,一个工薪阶层怒斥两三个月工资为自己置办了一件奢侈品行头,怎么可能会轻易穿戴出去?只会在重要场合发发朋友圈以此博门面罢了,所以说…”
“死者颇有家产?”
“至少是家境殷实,是个毫不介意将一双 Glodawn 踩上泥土和菜叶的人。”唐椒目视着一盘烤扇贝被端上桌:“那么他为什么要选择地铁出行?”
“比如他名下的车周四限号。”何学将话接了过来,很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照你这种说法,他又为什么会使用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坠物落下引爆的那个火球没有爆炸,这是一次性打火机的液体丁烷爆燃的状态。”
“再告诉你一个小细节,当时我在围观人群的前排,坠物落下之后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
“他为了赶赴约会而喷了香水?”
“不,不是那种浓烈且持续的香水味道,而是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味道。就在某一秒钟突然冲进你的鼻腔,那之后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何学用手托着下巴,皱眉反问唐椒:“你这种意识流的叙述方式听得人真是着急。”
“我只是提供细节,哪有你们面对证人挑三拣四的道理?”唐椒不怒反笑,端起了面前的啤酒:“调查这个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你是个编剧,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何学也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与唐椒碰杯:“那些油画颜料和美术风格的事情。”
“我高中是艺术生,同校里很多朋友都学美术。”
“怪不得,就是在本地上的吗?”
“没错,芒海一中。”
“一中快要迁校址了。”
“是啊,要迁到郊区去。”
酒馆墙壁角落里悬挂的电视中,女主播再次从容冷静地播报着油画砸人致死的最新进展。
“哦哟,真是作孽。”江南老板娘讲着温软的吴侬细语,用青葱般的手指拍了拍胸口,好像下定决心回到家把阳台上的花盆都撤下来。
一声突兀的铃声就在老板娘虔诚的阿弥陀佛间骤然响起。
几声低语过后,何学收起手机面向唐椒:“查出来了,油画是从 21 楼掉下来的。户主姓顾,正在从出差的邻省城市回禁城的路上。”
“那么就辛苦你们了。”这句话唐椒说得不像是奉承。
“要一起走吗?”何学掏出钱夹,将账单和钞票放到了桌子上。
“不了,我还想把酒喝完。”
“那好,我们改天再约,今天谢谢你。”何学穿好了风衣。
“祝你好运,再见。”唐椒笑着说。
“再见。”何学推开了小餐馆的门。
风铃随着门被关上而恢复了安静,电视新闻频道已经开始播放着巴沙尔政府和叙利亚反对派的内战局势。
看着何学离去的背影,唐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看样子,他果然对我的行为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