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迎面扑来了一楼无可避免的潮湿气息。罗令家是沉香区建于上世纪 90 年代的教职工家属宿舍楼,由当时母亲康乃君任职的沉香四中统一分房。大概在罗令八岁的时候,母亲挺着大肚子,全家三口一齐作别了狭小的两室一厅,搬进了这户在当年看来颇为骄傲明亮的三室两厅。
各户型和楼层也是各户代表统一协商而定。很少有人喜欢居住在潮湿的一层,而它却令家中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趋之若鹜。康乃君似乎就是看中了一层附带的小院,10 平方米,设想着自家建起围栏后可以种种花、喝喝茶,周末在黄昏时看看夕阳,手中还可以捧着一本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或是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
少女时期的母亲一直是个很浪漫的人。后来她才发现,眼前的风景根本不是幻想中的绿树、蓝天和夕阳。千禧年年后,罗放刚刚四岁,而罗令也到了要升入初中的年纪。澳门回归的当晚,全家人都熬夜看着电视直播,伴随着喜庆的烟花和激动的泪水,窗外的不远处传来了施工的声音。
这阵施工的声音不眠不休,陪伴罗令度过了小升初的那段时光,也伴随他从一个儿童踏入了懵懂的青春期。
哦对,还有三十年前那一场可以称为本市“城市阴影”的化工厂爆炸。那是还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甚至严格意义上说还没有进入通讯时代。人们的娱乐心态就是在口口相传的谈资和扯皮中发芽膨胀的,如今的罗令和所有现代人没有任何资格批判那时的人们聊以自慰。据母亲说,就在当时爆炸发生后不久,关于什么地震呀、核泄漏呀、末日呀、海平面上升呀的谣言四起。
“知道二战时美国向长崎扔的那颗原子弹不?这化工厂爆炸就跟原子弹爆炸是一样的,到现在长崎那一块连草都不长,牲畜下崽都是畸形的。”稍微有点文化的人们、或是接受过中专学历的人们会在路边拿蒲扇边摇边说。
罗令问过母亲,他们从原本的藏泽区旧居搬迁至此住是否有担心“化工厂泄露”的原因。母亲不承认,而罗令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他心里仍是怀疑的,不然母亲为什么会宁可住在无人问津的一楼,也要急匆匆地从旧居搬过来?
多年以后,当母亲再次进入那个她一手打理的小院,想再次感受一下曾在脑海中设想的细雨夕阳,眼前已是灰蒙蒙的钢筋水泥拔地而起——本市少有的几栋安装电梯的高层居民楼傲然俯视着他们,以巍峨庞大的身躯完完全全遮住了面前的风景。
凤仙花、虞美人和绣球还在年复一年地盛开着,可许是少了太阳的缘故,也在从原来的怒放逐渐死气沉沉,最终叶子一片片枯萎落下,花骨朵也再也不肯冒上枝头,直到整个花盆只剩下一根与泥土混成一个颜色的枝干,母亲一言不发,默默地将花盆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箱里。
这些曾承载着作为女人的母亲绚丽而又不甘的梦,也在这一年年的时代变迁中烟消云散。
推开门,罗令扛着大米和卷纸,在母亲的接应下走进家门。如今那个小圆子已经变为了杂物间,哪怕是几年前罗放刚出生时的小木马和儿童车,也安静地叠在角落里。
从铁丝网上拿下两头新鲜的蒜,又摘下一挂风干的红辣椒,罗令走出了院子,并顺手将插销拉了进去。
厨房里,塑料盆盛着的两条鱼放在水龙头下,水流连绵地抚慰着死鱼的眼睛。内脏早在鱼摊就已被鱼贩清理干净,恐怕是准备等到集市结束之前,还可以出售给那些养犬的人们再赚一笔。
“院子门锁上了吗?最近沙尘暴太大。”如今已经年华老去的母亲脸上有些麻烦和嫌弃,似乎早已经忘记当年仍旧风韵犹存时的那个繁华的梦:“一楼的潮气真是重啊。”
“嗯锁好了。”罗令将手中的蒜和红辣椒放在案板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等着吃就行了。”母亲用手腕擦了擦额上的汗。
走出厨房,弟弟的房间门紧锁着。罗令凑上去侧耳听了听,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书桌前,弟弟和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坐在书桌前,面前还摊着一本奥数,书页上正显示着数列的那一章节。
“原来在约会啊。”罗令趴在门框边,笑盈盈地看着两人。
弟弟慌张地转过头,不禁皱起眉表示抗议:“哥,你进屋怎么不敲门!”
罗令夸张地装出一副才想起来的神情,故作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忘了,我现在退回去,重新敲一遍门再进来。”
弟弟嘟着嘴,一幅大气度的做派:“下不为例。”
“好好好,下不为例。”罗令也装作一幅劫后余生的欣喜,边大摇大摆地走进屋边东张西望:“爸爸呢?”
“去下棋了。”弟弟说道。
“倒听他说昨天还有一个残局。”说着,他转头看到了桌旁的女孩:“小米也来啦?”
女孩站起身,乖巧地说:“罗令哥哥好。”
罗令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
“喂,你别摆出那幅表情嘛。”弟弟有些不满:“上午奥数班放学之后,小米是来咱家继续给我讲题的。”
“那你怎么不好好招待人家?”罗令总算找到了上风:“牛奶呢?果汁呢?小姨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巧克力呢?雪柜里的冰淇淋可是我前天刚买回来的。”
弟弟愣在原地恍然大悟,而罗令早已经得意忘形。
打开雪柜,罗令左看右看、捏捏碰碰。兴许是前几天有一支巧克力雪糕涨了袋,深褐色的巧克力糖浆透过塑料包装袋流了出来,并在低温环境下攀附沾染上了其它的冰淇淋外包装。罗令终于挑选出了两盒依旧干净清爽的冰淇淋,随后抓了一大把巧克力,又挑出了两个正成熟的大芒果。案板上,两条原本或碰乱跳的鱼已经被菜刀切成了段,而血水也早已流淌干净。
母亲正在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搪瓷盆中,被晶莹清澈的蛋清包裹住的蛋黄一头扎进雪白的面粉里。母亲舀起一瓢水,看着罗令手中的托盘,一幅久经风雨的模样:“又跟你弟弟吵架了吧,准备赔礼道歉?”
“什么啊,小米来跟他讨论奥数题。”看着案板被洗干净的红辣椒,罗令用手指捻起一个扔进嘴里:“你生的这个小儿子,蠢得连招待女孩都不会,我准备教教他。”
母亲将塑料水瓢放回原处:“会不会早了点?”
“早什么?”罗令把辣椒吞下肚。
母亲向罗放的房间看去。
“哦,早恋啊。”罗令恍然大悟:“早什么啊,十二岁的男孩什么都懂了好吗!”
说完,罗令偷偷从那堆巧克力中挑出来一块,快速地剥开了糖纸。
母亲也就任由他去,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一会儿过来帮我切葱啊。”
“知道了。”罗令把那颗巧克力扔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