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酒令》的听众们、亲爱的朋友们，欢迎收听《禁酒夜话》第 11 期，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我们一直关注的著名导演杀人案今日有了最新进展。今天，市人民检察院对‘12·27 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易辞，以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批准逮捕。这是一则沉重的消息，同时也为我们的行为准则敲响了警钟。凶手得到法律的制裁毋庸置疑，但是它同时也让我们反思。那么本期节目，就让我们谈一谈在你的成长过程中，父母对你做过哪些曾让你心如死灰甚至想要报复的事情？”
夜幕刚刚降临，正是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匆匆向家中赶去的时候。而那些家中有孩子的主妇们，早已从菜市场中火拼回家，按照网上火传的《提高孩子智力的 100 种食谱》《考生一周食谱》《幼儿益智食品大全》烹饪起新一天的食物。而这些家庭的餐厅和厨房里，一定会摆放着印有英文、法文、德文或是西班牙文标签的蛋白粉、蜂王浆或深海鱼油。他们通常会在晚上十二点前以补充营养为缘由敲敲孩子的房门，得知其一脸专心地复习读书后便心满意足地将口服液和牛奶奉上；而假如门后是孩子一张神色慌乱的脸，那么他们必定会不依不饶地找到藏在窗缝、试卷下或抽屉里的漫画书，苦口婆心地说上一大番自己有多辛苦的大道理，在孩子痛哭流涕之际递上一杯鲜榨果汁和两粒鱼油胶囊。
而此时，正是除了应届之外的学生们刚刚进行完晚餐的时刻。主妇们正忙着将想要分担家务的孩子们赶回卧室专心学习，而自己则要应对整张桌子的残羹剩饭；而男人们则大多还在加班或是应酬的场合，往往回到家交流不了三两句便倒头大睡。而那些真的按时下班回家的男人们，却也未必会给主妇带来多少慰藉。多一人份的饭菜，往往还会附加多一人份的埋怨：青菜太多、怎么是羊肉不是牛肉、鱼糜丸子没有那天的好吃、这次的炸虾过了火候，或者就是直截了当的盐放少了。
没有了他们，主妇们往往还会觉得自由和清闲。她们用这宝贵的两三个小时看看最新追的偶像剧、在浴缸里放入牛奶和花瓣滋养一下早已开始流失胶原蛋白的皮肤、或是将自己的那几件套装裙从衣橱里翻箱倒柜地拿出来观看抚摸。只有这个时候，她们是不必围着老公和孩子转的。
因为，她们偶尔也会幻想着今后的日子。儿子硕博连读，被名牌大选选派至美国留学；女儿才貌出众，十岁就斩获了国际钢琴比赛的头筹；或是品德绝佳，在校期间就自主创业，没过几年就奋力打拼为上市公司的 CEO。
她们的脑海中，架构起一幅宏伟的蓝图：硕博连读、公派出国的儿子拿到美国绿卡，不惜余力接她飞到大洋彼岸安度晚年；女儿出落得宛如名媛，踏进家门求亲的青年才俊络绎不绝，连这个丈母娘都跟着沾光；亦或是儿子一掷千金，给自己换豪宅买豪车，而自己再也不用为只有电影里才能看到的一串首饰而叹息。
——所以，她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隔壁的那个房间里。那里有她们的孩子，也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
然而，就在那扇或虚掩或紧闭的房门背后，她们永远都不知道她们的“投资”此刻在做什么。
女主播葛饰的这个电台节目每天两期，傍晚一期，午夜一期。很少有成年人能够深入这个圈子，而扎堆抱团的则都是那些品尝着青春疼痛的少男少女。
——我真的很想逃离这个家，它令我恶心；
——每次一听到歌颂母亲的歌我就反胃，还要被迫着歌颂母爱的伟大，要吐了；
——我刚刚和那个女人吵了一架。她刚送来了两管口服液和一杯蛋白粉冲剂，但同时非要说这些蜂王浆有多么多么贵、是几乎用她两个月工资买来的，她说为了给我买营养品她已经很久没买新衣服了。拜托！有没有搞错？是我求着你买的吗！你买就买了还非要跟我说这个有多贵、一幅数落我败家的样子还非逼着我喝掉，我简直就像是要吞苍蝇一样恶心；
——易辞导演是杀掉了他父亲的研究生对吧？死者是曾经被他父亲拿来作对比的对吧？杀得真解气啊；
——白天我爸打了我两巴掌，他下属的儿子和我同班，但成绩的确比我好。我爸说他下属天天炫耀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优秀，让他这个领导在下属面前的脸面都丢尽了；
——我妈也指责我让她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满足你的虚荣心吗？所以我气不过回了她一句，她也没我同事的妈妈有钱又漂亮，家长会的时候我也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我妈就疯了，连扇了我五六个耳光。
他们的父母原本正在距离他们一扇墙的地方，满怀期望地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赌注、甚至自己几十年前未竞的梦想。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或许正暗暗地憎恶着他们，那些原本应是在台灯下计算三角函数的手，此时却偷偷拧开收音机，收听着一档叫做《禁酒令》的神秘夜间节目，并在节目中倾吐对自己的恨。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看到了屏幕上方的来电人姓名，瞿墨沉吟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纸笔。
阵阵电流的干扰，伴随唐椒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还好吧？”
“我还好。”
“我听到广播了，新闻也传遍了。”唐椒的喉咙里含混不清：“易辞的事。”
“需要我过去陪陪你吗？”
“不用。”
“别硬撑着。”唐椒又推进一步。
“暂时不用。”
“或者你是否需要找人倾诉？”电话里的唐椒仍在做最后的坚持：“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很快了。”
“很快什么？”
“我现在手上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做。”瞿墨看着面前的收音机：“很快，等我做完它会主动去找你。”
“也好。”唐椒便不再坚持。
细碎的电流信号又在这个平庸而普通的夜晚响了起来。它冲出高耸入云的信号塔，交织在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上空，飞跃进高层住宅的窗户里，传递到那些在层叠如山的试卷和习题册中听着收音机的孩子们耳中。
感受到信号的浮动，原本要告别的唐椒将话语咽进肚子里，而瞿墨也抬起头。
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这对于一向冷静的葛饰而言着实罕见。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下面紧急插播一条最新的状况。就在刚刚，网曝导演刘谳的女儿于今日下午放学后失联，目前行踪不明。刘谳方面正在与警方交涉，争取尽早立案寻找。刘谳的女儿今年 7 岁，在梅林小学就读二年级，走失时身穿红白色波点连衣裙，头戴红色蝴蝶结，同时我们也希望有听众如有目击或线索，请第一时间与节目联系，《禁酒令》也会及时跟进此事的最新进展。”
瞿墨下意识地将手机偏离左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而几乎同时，电话那头的唐椒默契般地将这个数字说了出来：“现在是 21 点 53 分。”
“那么…”
“嗯，先不聊了。”唐椒言简意赅，语气里甚至有些微微的急促：“有任何情况马上联系。”
瞿墨挂断电话，眯起了眼睛。收音机里，这段短暂的新闻插播后，节目又恢复了一贯的话题讨论。听着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们对父母的声讨，瞿墨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