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夜晚，餐桌上的四人晚餐早已收拾干净。晚饭前罗令和母亲盛情邀请，小米也留了下来。三个成年人加两个小孩，两条焖鲜豆腐鲫鱼刚刚好够。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没有大人世界的繁文缛节，面对鲜榨果汁或牛奶冰淇淋等耗费精力和资源的零食眼睛放光，更不会反复推辞。整个席间聊着天，罗放和小米整整消耗掉两只脐橙、火龙果和 1L 盒装的脱脂牛奶。
罗令笑眯眯地看着弟弟和小米，还不忘偶尔挑衅妈妈担忧的眼神。而孩子间反倒是没有那么复杂，罗放侃侃而谈他和小米这个小团队一下午攻克的数列难题，颇有即将斩获国际数学奖的架势。
晚上十点半左右的时候，小米的父亲准时来到小区门口。罗令、母亲和弟弟带着小米，已经提前等候在了门禁外。
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走下车，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装的礼品袋，满脸笑意地快步走来。小米远远就看到了父亲的车，急忙跑了过去，一把蹿进了父亲的怀里。
“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中年男子摸着小米的头，将礼品袋递了过去：“一点小礼物，请笑纳。”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罗令的母亲笑着推脱。
“今天公司管理层开会，孩子他妈又去外地培训学习。多亏了你们招待小米，要不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好。”男人抬了抬鼻梁上的眼睛：“是家乡的汾酒，不成敬意，请收下吧。”
话已至此，母亲依旧左右为难，倒是罗令痛快地接了过来：“小米帮放放辅导了一整天的数学题，我们才是要好好感谢小米才对。”
怀中的小米仰起头，得意地看向父亲：“爸爸，今天我和罗放被老师安排进奥数小组，还说要派我们去日本比赛！”
“是吗？小米可真厉害。”男人摸着女儿的头，故作夸张和欣喜地笑着。随后，他牵着女儿的手：“那么我们先回去了，今晚还有一些合同要研究。”
“可真辛苦啊。”罗令的母亲由衷地感叹道。
末了，男人由客气而充满歉意地补充了一句：“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最近事情很多，如果今后小米有麻烦到你们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放放和小米在一起也能学到很多。”说罢，罗令转过头：“对不对，罗放？来跟小米告别吧。”
罗放重重地点头，随即扬起手告别。而小女孩则被爸爸牵着手走向车中，回过头笑着说：“那明天学校见哦。”
车渐渐远去，罗令、罗放和母亲依旧站在原地，以主人对客人的礼仪姿态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车子拐过了街角。
返回家中的路上，罗令掂量着手中的礼品袋：“这酒可不是便宜货。”
罗放也在一旁补充道：“小米家好像很有钱。”
“刚刚也听他爸说公司要上市来着。”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快就将罗放的手攥紧了一下：“放放，你可不能因为谁家有家就和谁交朋友哦。”
“知道。”罗放认真地回答道：“我喜欢小米是因为她的聪明善良，她也漂亮。”
罗令被逗得笑了出来，很快又想到了手上的礼物：“这酒怎么办？我爸也不爱喝酒啊。”
“先放家里吧。”母亲想了想，又吩咐罗令道：“回家之后你去看看还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下次找机会让小米带回去。我记得春节时你三姨从老家带过来一整头羊。”
罗令应着声，几个人走进了单元楼门。罗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急忙一路小跑上台阶：“还差几分钟十点，《自然俱乐部》马上就要播了。”
母亲仍然不忘叮嘱他注意台阶，而罗令则笑着摇了摇头。
用钥匙打开门，客厅迎面涌来一阵大红袍的茶香。罗令边换鞋，边笑吟吟地看着靠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哟，爸泡茶了？”
“下午下棋时遇见了以前的车间同事，他给我带了一斤。”罗藜摘掉老花镜：“快来喝。”
“我可不喝，晚上睡不着觉。”说着，母亲走进了卧室。
“别让我妈扫了你的兴，她不喝我喝。”罗令洗干净手，重重地坐在了沙发上：“一看你，就知道下午的棋赢了。”
“没错。”爸爸笑着，收起了沙发上的篮球彩票走势图报纸。刚端起茶杯，马上抬起头大声喊道：“放放别换台，我正等着看球呢。”
电视屏幕已经从原本的体育频道赫然转换。搬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的罗放转过头，手中拿着遥控器：“我要看自然探索。”
罗令端起茶杯：“你就让他看呗。今天听说老师夸他了，还准备派他去日本参加国际奥数比赛。对吧，是去哪里？”
“北海道。”罗放转过头，认真地一字字说着。
父亲不再争执，却仍然忍不住提醒：“这个节目十一点，太晚了。”
“又不是天天看嘛。” 说完，罗令将双手叉在头后，懒洋洋地向沙发背靠去。
“《自然俱乐部》只有周末才有。”罗放像是占了上风。
父亲自然也没再多说什么。
电视画面开始了快速的信号转换，由一个个红绿蓝的像素块组成的雪花点让人看得眼痛。伴随着静电的泛起，老旧遥控器的性能反应跟不上操作者的意念，连按了几下换台后，画面突然停顿在“突发新闻”的频道画面上。
正想继续换台的罗放，突然在这几秒的反应时间内听到了主播的新闻快报。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晚 21 时 45 分左右，网曝著名导演刘谳的女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随后本台记者向刘谳工作室确认了这个消息。22 时 30 分，刘谳的妻子首次面对媒体镜头，正式确认女儿失踪的事实，并表示警方已立案侦查寻找。受其家属委托，现向社会公布失踪儿童信息，女，9 岁，小学二年级学生，今天下午五点半钢琴班放学后失踪，失踪时身穿红白色连衣裙和红皮鞋。望知情人士踊跃提供线索，失踪儿童照片及家属经纪人电话将随后滚动出现在屏幕下面。好的，下面继续播放国际局势。本月 7 日，叙利亚政府军在北部拉卡省的军事行动取得了最新进展…”
电视频道已经开始播放起战乱地区的炮火峰烟。当罗令缓过神，原本背靠着沙发的身子已经不知何时前倾了。
母亲也循声从卧室中走了出来，脸上贴着面膜，新闻结束后才缓过神：“南无阿弥陀佛。”
父亲倒是冷静许多，他看了一眼罗放，却碰了碰罗令的手臂，低声示意道：“换台。”
罗令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他准备起身去抢罗放手中的遥控器。他和父亲想到了一起，那个同龄的失踪女孩、夜晚闪烁的警灯、声泪俱下的失踪者母亲、刺痛人眼睛的闪光灯和镜头。他绝对不能让弟弟受到一丝心理阴影。
可还没等他站起，纷繁复杂的战火速递就戛然而止。悠扬雄浑的管弦乐响起，画面已经切换到了静谧寥廓的大草原。
罗令半弯着腰，停了几秒后坐回到沙发上。
罗放开始兴味盎然地看起了心心念念的节目，父亲见状继续拿起报纸研究下期体育彩票，而母亲也走回了卧室准备下一道美容工序。
恐怕在罗放的认知当中，还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判断和联想。是他们多虑了，罗放根本就没有把这个不幸的同龄女孩同自己做联想。用成人世界的思维去揣度孩子的心理，着实是一种玷污和欺骗。自己为弟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只要弟弟的身上不发生这样的不幸就好。或者，要不要早早地灌输给他保护自己的意识？这是必须的，但也不能过度。剩下的，就让弟弟在成长的过程当中慢慢学习吧。
——这样也好，罗令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