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时的风卷起砂砾和泪,在警鸣盘旋的夜空下低沉呜咽。何学在独栋别墅前停下车,抬起头向远处那片辉煌的灯火处看去。尽管同事们早已在门前拉好了警戒线并层层把手,但仍然抵不住从四面八方涌出的媒体和镜头。大家闻风而动,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腾跃而起,不知疲倦地涌向了这个不幸的家庭。不幸是真的,可它具有莫大的头条潜力也是真的。
刚熄火,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曹漱在电话那侧的声音时起时伏很不稳定,偶尔还伴随着夜晚的扬尘风声。他们开始在钢琴学校到家中的一路上进行走访排查,但此时大批相邻商铺都已经打烊。
“是事件还是案件?”何学下意识地掏出烟盒。
“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刘雨霖的钢琴教师,她回忆失踪者当天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听到和同学相邀去家中做客的约定,更没有提及外出去看电影之类的想法。刘雨霖跟的是个高级班,具体怎么高级我也不懂,据说是要马上攻下专业八级的那种。”
“小学生没什么社会关系,跟进她的同学。”
“今晚询问势必会引起家长们的反感,我打算明天一上学就去。”
何学将烟草燃烧的气息深深吸进了肺中:“会不会是绑架?”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曹漱说道:“从钢琴学校向西 200 米的路口布有监控,我们现在办理手续,联系交警队进行调取。”
“知道了。”何学说道。
“你那边顺利吗?”
“不太妙啊。”何学转过头看向别墅门口那片明亮的灯火:“媒体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窝蜂全都找过来了。”
电话那头,曹漱说道:“目前的确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
何学把烟灰轻轻抖落进一个牛皮制的包袋中,这是母亲给他缝制的。两片强韧的薄牛皮被修剪去皮肤上的瑕疵,正好做成了独特的圆润形状。原本是为了让何学方便装钥匙,所以母亲特意加了内衬。但当某次何学想要吸烟时,他意外发现或许盛满烟灰才是它的本质意义。
当何学再次抬起头,一道阴影折射了下来。何学转过头看向车窗,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车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先不跟你说了。”何学挂断了电话,摇下车窗。
“何警官,好久不见。”唐椒微笑了起来,露出弧度美好的唇线。
何学微微点头以示礼貌:“唐编剧好。”
“堂堂何大警官竟然在现场偷偷打电话,小心我向你们局长举报你玩忽职守。”唐椒开玩笑般地说道,随即神秘兮兮地前倾上身:“女朋友啊?”
何学没有理会她的戏谑,打开车门:“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绝佳的题材,我怎么会错过呢?”说着,唐椒向远处的那片光明看去。失踪者的母亲已经被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刺得睁不开眼,但仍旧在警方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向媒体求助。
“果然我猜得没错。”何学边锁车边向前走去。
“何警官这次对我冷淡了不少呢。”唐椒急忙紧紧跟随在何学身后,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
“那篇刘谳转发的文章是你写的对吧?”
“天啊,我还以为警察平时都不上网呢。”唐椒故作惊讶,随即又是一阵惊喜:“这么说,你关注我的公众号了?”
“网上对原作者的曝光铺天盖地,还用我额外关注?你的出生年月、身高体重、家庭住址跟我们掌握的情况一样。不过我是看网友的扒皮贴才知道你竟然是 87 年生人,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你是在夸赞我长得年轻吗?”唐椒装作得意而开心的样子,双眼放光。
“…算是吧。”何学有些无奈。
“算是?”唐椒不悦地停下脚步:“何警官,那些网友公开公布我的个人隐私,是不是已经违法?”
“不归我管。”
“是不归你管还是你不想管?”
“一个网罗四面八方却又断章取义、东拼四凑又矢口否认的人,宁愿趁火打劫,不惜虚张声势,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这种事情的确不归我管,我也的确不想管。添油加醋的报道激怒了绑匪撕票,或是非法公布的信息为凶手提供了警方进展和线索——媒体干扰警方的惨剧还少?”想了想,何学又补充道:“报道真相,不好吗。”
“真相啊,”唐椒若有所思地发出一声长叹:“那是媒体的事。”
“你不就是自媒体吗?”
“不,我不是。”唐椒笑着转过头:“我是营销号。”
何学盯着唐椒,却像是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和差异,不过他也不准备继续深入探究下去。何学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回,唐椒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这次刘谳女儿的失踪,是事件还是案件?”
何学没有回头。
唐椒停留在原地:“和刘谳前几日的网络攻击有关系吗?”
何学继续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是不能讲,还是…”唐椒调整了一下呼吸:“你们警方也不知道?”
何学停下了脚步。
唐椒站在何学的身后,向他的背影说道:“17 时 41 分,刘雨霖跟随一个男子离去。”
晚风中,何学转过了头。
“如果监护人没有授意由亲友接送,”唐椒深吸了一口气:“那么这是一起绑架案件。”
“为什么是 17 时 41 分?”何学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然有 60 秒左右的误差。”唐椒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意这个。”何学向唐椒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时刻?”
“你真的以为我来这里之前什么都没做?”唐椒笑了起来:“大概晚上十点多一点,我来到了钢琴学校。没错,比你们警方早一点点,那时你们还没有立案。在案发后你应该还没去过那所学校,校址是在旧棉纺厂的基础上翻新的。它主要针对少儿乐器辅导,只在白天开设课程。”
——首先,我在 22 时 10 分时来到了学校门口,那是还是一片风平浪静。门口是有 24 小时安保亭的,透过玻璃也能看到门卫在背对着我看电视;
——门口地上有两张被人为扔掉的宣传册,就是那种铜版纸彩印的、包含有学校简介、班级设置和师资阵容的宣传册。这种产品上往往会印有往届学生的荣耀战绩,包括考级比率和国际大赛成绩等等。就在宣传照片上,我看到了刘雨霖在去年的比赛照片。如果没意外的话,她此时应该是就读于高级班;
——于是我通过翻看宣传册,找到了高级班的上课情况。每周一、三、五的下午 16 时 30 至 18 时,以及每周末的 14 时 30 分至 17 时 30 分。
“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没有任何用处。”何学镇定自若地说道:“今天周日 17 点 30 分放学的讯息,失踪者母亲早就对媒体公布了。”
“很好。”唐椒的语气也丝毫不落下风:“所以家属在女儿失踪后的采访之前,你们并不知道她的放学时间吧。”
“什么意思?”果然,何学警觉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放学时间,但是…”说着,唐椒从包中取出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的正是一本沾满泥土的彩印宣传册:“会不会有人就知道呢?”
何学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没错。”唐椒点了点头,将装在物证袋里的宣传册微微举过下颌:“你看宣传册的封页,这还是我轻轻抖落掉尘土后的效果,鞋印很明显对吧?从来源上说,它可能来自培训学校教师派发时的掉落、来自于完全没兴趣的学生随手丢弃,也可能来自于已经确认报名的家长不慎遗失。每天负责此街道的环卫人员会按时清理,但从学校门口发现宣传册和时间表也是很正常的事——假如有位‘有心人’提前捡拾起一本宣传册,那么知道失踪儿童的放学时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么基本不会是熟人。”何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如果和她父母熟络,打听到女儿放学时间很容易。”
“不,依旧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唐椒将装有宣传册的物证袋收进包中:“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一种陌生人通过宣传册就能准备守候在学校门口的可能。”
“那个接走他的男人是怎么回事?让我猜一下。”何学微微颌首,用余光看向唐椒:“你去为了门卫?”
“何警官聪明。”唐椒笑了起来。
“像是你的风格。可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刚刚提到的是正常放学的 11 分钟后。‘17 时 41 分’这个具体的时刻,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普通安保人员能够无意留意的。”
“当然不是他的留意,而是我的推断。”唐椒看着何学:“从门卫的话中得出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