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受害者的冤屈、恐惧、急切,和无关者的狰狞、嗜血、喜悦,都也早已万籁俱寂。天空中可能回荡着他们心怀的叵测,但也一同在黎明之前陷入休养生息的沉睡之中。
禁酒令酒吧的铁制卷帘门也紧紧闭合,橱窗上还贴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然而透过窗户,依旧能看到一盏台灯的微弱光亮在闪烁。
“你准备和那个警察比赛?”靠墙的座位旁,瞿墨取来了冰桶。
唐椒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瞿墨又问道:“除了曾经合作过的编剧和录音外。”
唐椒摇了摇头:“应该还不知道。”
“你太胡闹了。”瞿墨将四枚高密度冰块夹到自己的杯中。
“你必须要帮我。”唐椒突然抬起头,以一种命令似的口吻说道:“你逃不掉。”
瞿墨点燃烟,吐出了长长的烟雾:“可笑。”
“我知道你的秘密。”唐椒说。
隔着细腻苍白的烟雾,瞿墨看到了唐椒那张嘴角上扬的脸。
窗外开始下起了朦胧细雨,并从弥漫的雨间开始新的一天。昨夜忧伤的人儿梦醒,却又将迎来更加悲怮的一个漫长白昼。
曹漱捧着一杯咖啡和煎蛋吐司走来,边烫得移开手指边对何学说:“快吃吧,还热着呢。”
何学转过头,低沉着声音将简单的午餐接了过来:“谢谢。”
“你要不去睡一会儿?”曹漱坐到了副驾驶上:“眼睛里这么多血丝。”
何学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
“培训学校的学生分布在四所小学,目前还剩下最后一家。”曹漱靠在了椅背上:“但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为什么。”何学喝着咖啡,看着前方。
“因为啊,今天上午有五六个孩子们反映了这么一件事。周日下午课间时他们邀请刘雨霖放学后去电影院,但刘雨霖亲口说她今天一定要回家。”说着,曹漱坐直了身子,模仿着小女孩的语气和声线说:“‘爸爸最近好像遭遇了不好的事情,我得回去陪他。’”
何学听后没有说话。
“你说,她的那些同学们知道她爸爸是大导演吗?”曹漱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不过能进那所钢琴培训机构学习的,家长的社会地位应该也都低不了。”
“家长们会知道,但孩子们未必会知道。”说着,何学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摇下车窗,将纸杯扔了出去。
一个圆润的抛物线后,纸杯精准地掉进垃圾桶。
“或者说,即使孩子们知道,也并不会因此影响什么。”
曹漱看着何学的侧脸,张着嘴欲言又止:“我…好像没懂。”
“没有关系。”何学笑了笑:“监控怎边什么进展?”
“最新的反馈是,从培训学校向西 200 米的丁字路口出现了刘雨霖和那个男人的身影,随后向北移动。但是向北走 700 米左右的路口没有拍摄下他们的行踪。”
“没有交通工具?”何学抬起头,认真地确认着,随后喃喃自语道:“丁字路口向北 700 米…那里有个老城的住宅小区吧?”
“没错,从小区的正门也是东门进去,很多底层出租了出去做店铺,同时买水果和蔬菜的小贩也在门口聚集,总之闲杂人等参差不齐,混进去也很难发现。另外,小区不仅只有这一个门作为出入口。西门可以通车和通人,而南侧只可以供人出入。”说着,曹漱从后座取来文件夹:“你看,这是培训学校西边的路口拍摄到的监控画面。”
何学接了过来。画面上的刘雨霖穿着的正是那件红白相间的波点连衣裙,而她旁边的男人仅拍摄到背影,穿着深色的长袖外套和长裤,看上去高矮始终、胖瘦相宜。
何学想起了唐椒前夜去学校门卫打探到的情况,低着声说:“她说的没错,果然是一个‘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的人。”
“是啊,除了身高 175cm 外,目前的画面掌握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就连这种目测在 80kg 左右体重都未必准确,他很有可能藏着气囊或是几层内衣而伪装成的体态。”曹漱叹了口气,反问道:“你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女孩家属已经确认,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前去学校接她。”何学说道。
“但不排除与女孩相识的人。”曹漱补充道:“监控录像中,刘雨霖很乖巧自愿地跟随着他走,不像被胁迫。”
“嗯,有这个可能。”何学看着面前打印出来的画面,很快递还给曹漱收好:“回去吧。”
“去哪?”曹漱转过头。
“他们不是消失在那个棚户区了吗?”说着,何学启动了汽车:“去那里看看。”
短暂的雨水过后,城市很快迎来了晴空万里。潮湿的雨水积蓄在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散去,柔和的阳光加快着它的蒸发,让整座城市都弥漫着雨季特有的雾气。
商场的旋转门开了。一位年轻的母亲领着小女儿走出商场的大门,女孩手中抱着 29cm 长的礼服款娃娃。母亲戴上从衬衣上取下的墨镜,正要牵着女孩向车走去,突然一个庞大的身影笼罩在眼前。
彩虹糖果般的爆炸长发、像翡翠一样金色的眼睛、玫瑰红色的眼妆、酒红色的高礼帽和大领结、腰上别着一颗做工繁复的宝石腰带,穿着黑色的长靴阔步叉腰站在女孩面前。
“妈妈,妈妈你看,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疯帽匠!”小女孩兴奋地拽了拽母亲的袖口。
那个人偶弯下腰,近距离地看着小女孩,对她笑了笑。
母亲准备拉着女儿离开,那个人偶突然伸出手:一枚彩虹色的棒棒糖出现在掌心。
女孩的双眼放光,倒是母亲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她掏出钱包,面露不悦地说:“多少钱?”
人偶摆了摆手,随后将棒棒糖交到女孩的手中,拍了拍她的头。
女孩兴奋地转过身,凑到人偶的身旁:“妈妈,可以给我和疯帽匠合张影吗?”
人偶笑着,在一旁夸张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张合影拍完,人偶突然站直了身:“小朋友,你喜欢看电影吗?”
小女孩好像有些忌惮似的回头看了看母亲,女人倒是没有理会他们之前的攀谈,转过头对着玻璃橱窗的反光整理起头发。
小女孩凑近人偶,压低声音:“别让我妈妈听见——喜欢。”
人偶一愣:“为什么不能让妈妈听见?”
“说喜欢学习、弹钢琴、画画、跳舞是正确的,说喜欢看电影、玩游戏、听歌是不正确的。”
人偶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你喜欢哪个影星呢?”
小女孩却露出了很犯难的表情:“哎呀,太多了啊。”
“‘太多了啊’。”人偶模仿重复着女孩的腔调:“那你喜不喜欢丁丽娜呢?”
“丁丽娜?”女孩突然点头:“喜欢喜欢,丽娜姐姐又漂亮又努力,是我今后学习的榜样。”
“你有多喜欢她呢?”人偶又问道。
女孩歪着头:“有多喜欢呢?买了她很多海报算吗?还有她的剧我都会追,也会和同学们讨论。年初她发行的专辑,我也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买了正版。”
“很理智嘛。”人偶笑眯眯的。
女孩突然前倾身子,神秘兮兮地说道:“但这话可不能让我妈妈听见。”
一家卖台湾小吃的商铺前面排起了长龙,人们纷纷抗议指责着所谓“网红小吃”饱受诟病的排队问题,一方面又忙不迭的为长龙略尽绵薄之力。
戴着耳机、抱着画板的少年在队伍之中探了探头,看到前面仍不见下人的景观略有不悦。他正要摘下耳机,手臂被人戳了一下。
少年转过头,一个彩虹糖果般的爆炸长发的人偶站在自己的面前。
少年惊讶地忘记摘下耳机:“…cosplay?”
人偶没有说话,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递上了一袋塑料纸装着的、热气腾腾的蚵仔煎。
少年转过头看了看和纸袋上同样商标的网红店铺:“给我的?”
人偶点了点头。少年没有接过来,很快又露出了警惕的眼神:“莫非现在排队也有黄牛了?”
人偶摇了摇头,又将蚵仔煎向前推了推。
少年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却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多少钱?”
人偶没有没有回答他,而是岔开了话题:“你喜欢丁丽娜吗?”
“丁丽娜?”少年重复着:“你是问那个当红双栖明星?”
“是的,你追星吗?”人偶说道。
“虽说我不饭丁丽娜吧,但是我也追星。”似乎是卸下了戒备,少年狠狠地咬了一口蚵仔煎。
“你为什么不喜欢丁丽娜?”
“又俗又没品,我不喜欢流行歌曲。”说着,少年掏出 iPod,向人偶展示出密密麻麻的 hip-hop 歌单。
“另外,你听说过前几天有个老派导演在网上怒斥她为野鸡影后的事吧?”
“听说过,但这一次我站丁丽娜。”
“你不是觉得她又俗又没品吗?”
“但是那个老导演哦——我敬他为一句导演,他倚老卖老的能力也真是有够恶心的。打压一切有颜值又年轻的偶像,只为了凸显他的品味和价值观。对此,我只想——”
说着,男孩对着人偶竖起了中指。
“FUCK。”
唐椒戴着墨镜,坐在广场的游客长椅上晒太阳。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悠闲舒适地放松过了,远处刚刚放学的孩子们在此处聚集着划旱冰,一群滑板少年们开始在这里聚集。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正是还没有被广场舞侵占的好时刻。
唐椒听着音乐,手中捧着刚从最近网上大火的网红店买来的蚵仔煎。
这时,一个人偶向她走来。
隔着墨色的镜片,尽管看不出人偶身上的服饰色彩,但也能确定少不了花里胡哨,但腰带上那颗做工廉价的宝石倒是明晃晃地闪到了自己的眼。唐椒将身子侧了侧,但那个人偶还是驻足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喜欢丁丽娜吗?”人偶问道。
唐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看向远方。
“幼稚。”唐椒平静地说道。
“美女你要注意哦。”人偶向她摇了摇食指:“这种话说出去,可是会被丁丽娜那些狂热的粉丝们围剿的。”
唐椒边盯着他看,边咬了一口蚵仔煎:“我是在说你。”
说完,唐椒站起身,将剩下的大半个蚵仔煎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