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将整个房间遮得密不透风。夜幕已经降临，房间里没有工业时代的柔和光线，却有一个冰冷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冷光。
唐椒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不喝黑麦威士忌的账号。
“多谢帮助。”唐椒笑着说。
“你最好小心点，不要让我也抓到什么把柄。”瞿墨在电话那头，似在咬牙切齿。
挂断电话之后，唐椒看向墙角。人形模特原本凹凸有致的体态此刻被厚重的华服所遮掩，头上披着彩虹糖果般的爆炸假发，带着酒红色的高礼帽，胸口别着夸张的大领结，脚下整齐摆放着一双黑色长靴。还有一根做工繁复的腰带维系在中间，只不过原本应当镶嵌上人工宝石的地方，此时却像是被人为地剪去痕迹，空洞得就像是一只眼。
唐椒来到了化妆台前，望着镜子里面那张素净的脸。她拿起了一瓶新购入没有开封的粉底，这粉底足足比自己的肤色黄上 1.5 个色度。她哼着歌，拿起化妆刷仔细地将液体粉底刷平整。
然后，她拿起了遮瑕膏。粉扑拍按在原本红润的嘴唇上，其扫过之地皆是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正要将自己细腻条理的眉毛也遮去时，唐椒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放将手中的粉扑丢进垃圾桶，拿起了修眉刀和镊子。一根根，唐椒将眉头部分的绒毛拔去。毛囊脱离母体时的不甘拉扯着眉骨上方的皮肤，就连她也忍不住皱起眉。
当她看着镜子中那个眉毛稀疏的面孔后，用小型鼻影刷沾取了深褐色的阴影粉，向自己眼睛下方的区域扫去——眼袋的确能让女人显老十岁啊，唐椒这么感叹道，随后将阴影粉向眼窝深处扫去。
啊，还有眼影。唐椒打开眼影盒，细腻的刷毛沾上了粉红色的粉末。极小的颗粒在台灯的光线下飞舞着，最终一层层附着在眼眶的周围。
当她在吃光的黄色光线下看向镜子时都姑且认为这是一张憔悴的面容后，她满意地站起身，深深地弯下了腰。
齐肩的小卷发随着地球引力而下垂，唐椒伸出双手，开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柔软服帖的头发被外力拉扯着，早已没有了曾经被精心对待时的光泽。
唐椒猛地抬直了身，镜子中出现的便是一个干枯蓬乱的憔悴女人。
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冰啤酒，她点燃了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分钟的时间内，但也是分了四次灌完一整铝罐，还佐以三支香烟作为调料。
短时间内大量尼古丁的吸入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忍着喉咙处排异时的恶心反应，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客厅的灯。
客厅的中央，早已架好了一部设置好自动拍摄功能的摄录机。唐椒打开拍摄开关，屏幕上的红色圆点开始闪亮，她回到了设计好的站位，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唐椒。
从上次写的针对丁丽娜女士的不实文章后到现在，我每天都活在极度的痛苦和忏悔之中。我当时从没想到，我的手指敲动着几下键盘，就有可能给丁丽娜女士带来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伤害。
这些天我过得不好，非常不好。我每晚都因良心的自我拷问而陷入失眠，最近两天甚至要依靠安定和扎来普隆等药物才能入睡。但这丝毫不能洗脱我犯下的罪恶，相比丁丽娜女士所要承受的压力，我所担负的这些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今天在网上广泛传播的那则录像中，戴墨镜的形象的确是我本人。正因为身陷对丁丽娜女士的愧疚之中，我才不得不外出散心，而当时也是这件事情曝光后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外出见人。当时走来的是一个人偶，我本以为是附近哪家商场做的活动推销，但是他竟然开门见山问我对丁丽娜女士的看法。我不知道这个人偶是哪家营销号安排的，所以也只能对此闭口不谈。希望能够得到丁丽娜女士本人和丽人们的谅解。
最后，丁丽娜女士是我见过最漂亮、演技最好的新生代女演员，也是将才华、声音、台风兼具融合得最成功的女歌手，她的荧幕表演不容置疑。她的处女作就能荣获这么大的国际奖项，简直是我们国家影视圈的骄傲。
再次，我知道我所犯下的罪过，无论说多少句对不起都无法弥补给丁丽娜女士所造成的伤害。但是为了让我进行忏悔、为了让我今夜能够不再背负这么多罪恶感，我想向丁丽娜女士本人表示出最诚挚的歉意。对不起！”
说完，唐椒身体向前，深深地鞠躬不起。
视线中是家里泛着光泽的木质地板，一根刚刚被用力揉搓后脱落的头发掉到了地面上。唐椒按捺住想马上捡起它丢出去的念头，开始从十到一进行倒数。
时间到了。唐椒抬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去关掉摄影机。
先是几阵沉闷的雷声，随后整个天空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干脆利落的雨水伴随着凌厉的闪电，可谓是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工作日夜晚的四川菜馆里，有围坐在圆桌前寒暄着大学同学会，也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夜雨逼到室内的情侣。那桌多年不见的同学们早已经酒过三巡，经历了从吹牛攀比、到敞开心扉、再到推心置腹的神奇转变。除了偶尔要应付已经喝完三件啤酒的他们继续加酒的要求，前台收银的姑娘倒也乐得清闲。对于很早就辍学出来打工维持生计的人来说，听到那些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在暗中较量上市公司大盘 K 线与企事业机关人事整合的比拼也是件蛮有趣的事。
可是听得久了也会乏味，重点是这群清醒时互相攀比的人们到了醉酒后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收银姑娘的兴趣不再，打着哈欠打开了墙壁顶上的小彩电。
“《娱乐九点半》，欢迎回来。沸沸扬扬的‘导演打压女演员’事件的始作俑者唐椒刚刚首度现身，并拍摄了一段声明小视频以示态度。视频中，唐椒面色蜡黄、双眼无神、眉毛稀疏、唇色发白、头发蓬乱、眼袋和黑眼圈问题严重，这幅憔悴的面容吓坏了不少网友，让唐椒早前被曝出的光彩照人的美女作家形象完全不符。声明中，唐椒声色沙哑且伴随着哭声，连用了好几个‘对不起’来表达她对丁丽娜的愧疚。但也有网友表示，这部视频中的唐椒与她一贯敢作敢当的风格极为不符，怀疑是暗中被人胁迫道歉。你怎么看？”
新闻速报的时候，同学聚会那桌胡吃海塞的人们突然之间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发现了这种因从众而一同噤声的默契后，马上哈哈大笑着继续推杯交盏。
“还能怎么看啊，用眼睛看呗。丁丽娜那种女人为了红，什么事干不出来？”一个年逾 30 岁的男人听着啤酒肚油光满面，却早已忘记自己在饭局开始前洋洋洒洒夸下的上市海口。
“是啊是啊，影视圈里那么乱，谁知道她被几个导演睡过？说不定那个刘谳跟她有一腿后谈嫖资谈崩了，所谓相爱相杀啊哈哈哈。”另一个男人随声附和道，左手上还带着一串蹭上了牛油的菩提子。
——夜晚的咖啡馆里，众多需要加班的电影策划和编剧汇聚于此、分布坐落。
一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上身的领带平整得像是刚刚熨烫过。他面对着屏幕快速拟定着一份合同条约，店员轻声细语地走过来，递上托盘：“先生，您的卡布奇诺和松饼。”
店员转身离去，男人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将合同窗口最小化。
屏幕上出现了先前一直在浏览乃至讨论的微博页面。
“唐椒内心独白：我说完了，可以把枪放下来了吧？”
看着自己刚刚用小号发布的新闻评论，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内收获了 179 个赞，男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主任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小顾啊最近干得不错，老总很赏识你，觉得你踏实吃苦又能干，对待同事也很团结友善。白天开会时我们讨论过了，明天上班他可能会亲自找你谈谈职位晋升的事宜，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哟。”
西装革履的男人双眼放光：“是！”
——大学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男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从桌角拿起眼药水递到眼睛里。
一个穿着 T 恤和牛仔裤的女生走过来，将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放到他的面前：“学长好，学习得很累吧？吃个苹果吧。”
男孩眨了眨眼睛，刚刚被眼药水浸泡的角膜显得很动人：“啊，谢谢你。”
“今天我们系的辅导员又夸你了呢，听说你很快就要代表省队去参加大学生辩论赛了。
女孩笑着低下了头：“我从小就很内向，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教教我怎么锻炼口才吗？”
男生的眼睛里泛出温柔的目光：“口才啊，首先你要自信起来，多讲话。”
女孩欲言又止：“可是我就是没有什么自信，长得也不算好看，身材也不算特别好。”
“别这样妄自菲薄。”男生看着她的眼睛：“你很可爱，真的。”
回到宿舍里时，学校已经统一断电熄灯。两个舍友在开黑打游戏，另一个舍友早在放学前就打过招呼说今晚要和女朋友开房。
“隔壁那个丑八怪今天又来找我了，真他妈的烦。”说着，男生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自己的床铺上。
“是机电系的那个四眼理工女吗？”其中一个舍友手指疯狂地按动着方向键，不时探出了头：“昨天中午她还把我堵在了去食堂的路上，非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想邀请你去看丁丽娜的演唱会。”
男生立马坐直了身：“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我跟她说你最近忙着要准备辩论赛，没时间。”
“干得漂亮。”男生将双手交叉在脑后，又重新躺回到了床上：“网上关于丁丽娜刚发生这么大的事，谁愿意去趟这滩浑水啊——看了演唱会就想发微博发朋友圈炫耀，但发了就要担心那些键盘侠的围攻。”
“哈哈，其实你还是挺想去的吧。”
“那当然了，平时普通席位黄牛炒到几千一张的演唱会门票摆到你面前，谁不去谁是傻子。”说着，男生不禁做出了厌烦的神情：“这个丑八怪，怎么早点不来。”
——粉红色的蕾丝窗帘像是隔绝了世界所有的阴暗和不公，业主的设计包含着对女儿成长时的关爱。不仅是窗帘和柔和的护眼光线，这个房间里所陈列的家具和玩偶都像是把她当做公主一般宠爱。
女孩坐在书桌前，手臂下还压着学校派发的历史模拟试卷，反倒是口红、眼影和粉饼被摆放在了桌上显眼的位置。
女孩掏出自带美化功能的手机，找好角度嘟着嘴比着剪刀手来了一张十连拍。紧接着进入美图软件，精心在兔耳朵、猫胡子和猪鼻子的贴纸之间犹豫了很久。
“丁大姐，歹毒的人品真的不配当演员。派人绑架刘导爱女、胁迫作者唐椒进行道歉，和众多制片人及导演有一腿都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现在真的没人愿意看你那张玻尿酸打多了的整容脸，你如果现在出来道歉呢，兴许还能把晚节保住，退出圈里去国外说不定还能找个老黑满足你的欲望。嘻嘻，不要怪我恶毒哦，只是想说自作孽不可活，看苍天绕过谁。”
女孩微笑着、满怀期待着将这段文字编辑好，随后插入了刚刚加好动物贴纸的自拍照。经过两分钟之久的慎重考虑，她还是将各种动物的鼻子和耳朵来了个遍。
此时网络上已经建起了#丁丽娜胁迫唐椒#的话题，且话题已经破 5000 万阅读量大关。趁着这逐渐飙升的热度，女孩插入了话题之后发送了微博。
很快，一条陌生人的评论就推送而至。
“哇，小姐姐敲漂亮的[星星眼]。”
少女的心中无比满足。她又拿起小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脸，此刻她的心中正在架构起一条无比美丽又壮阔的蓝图。
自己只有在贴了双眼皮胶之后才能看，得去医院做个全切割成欧式平行大双才行；虽然自己的面中不凹陷，鼻翼基底也不错，但是山根还是不够高，鼻梁也不够挺拔，有机会一定要做隆鼻手术；但既然做了隆鼻，原本圆润可爱的下巴就显得有些后缩了，还得给下巴植入假体才行；少女又摸起了自己的额头，下颌都已经有层次很立体了，额头也必须要注射进玻尿酸才可以。
看着自己这张正值青春期的美好脸庞，嫩滑白皙的皮肤仿佛能掐得出水儿来。年轻就是资本，不用考虑皱纹和皮肤松弛，不化妆不遮瑕都能在阳光底下透出闪亮的光泽。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儿——嗯，满手的胶原蛋白。这种皮肤的状态和质感，她年老色衰的丁丽娜还有吗？那既然她丁丽娜可以做明星，为什么我不可以？
柔和的光线下，少女陷入了对自己未来星途的幻梦之中。只是直到最后，除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焚劫圆明园的侵略者”的题目，她选择了“A.日本军队”之外，那张被她用手臂压出痕迹的历史试卷干干净净、再无痕迹，如雪一般洁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