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葱郁的樟树被薄雾笼罩后显得更加苍凉。何学和曹漱将车停好,快步走向别墅。喧嚣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让曹漱心中大呼不妙。家门口,早就已经有着数十家媒体和记者,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比兴奋,将句句一针见血的问题抛给那位无助的母亲。
此时,距刘雨霖失踪已超过 60 个小时。
何学和曹漱出示着证件,拨开层层媒体和记者的围困,终于看到家门口那位哭红了眼睛的母亲。
“上次不是保证过我们绝不会通知媒体吗?”何学压低了声音。
可那位女人,听到这句话后哭得更加厉害了。倒是佣人很冷静地从里面打开门,曹漱眼疾手快地示意何学,两个人护送着女主人飞快地闪进了屋。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了起来。拉开用柔软的蕾丝制作的窗帘,窗外的媒体们仍然不肯散去。有那么一两家开始交换起名片,还有一圈人已经坐在了地上,从包中掏出了面包和矿泉水。
“看样子是场持久战啊。”曹漱不由地感慨道。
“说说吧,为什么要这样做?”何学问道。
女人低着头,一眼不发。
“你是不是觉得,发动了媒体的力量之后这件事会快速扩散,达到这是一件‘社会性大事’的效果。”曹漱一步步引导着:“最终给绑匪施压,让他尽早把女儿归回?”
女主人缓和了片刻,抬起头:“其实不是我主动联络的,是一个女记者联系的我。”
何学的心中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谁?”
“就昨晚…昨晚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女记者,她发了一个很真诚的声明视频。”女主人扯过了茶几上的纸巾:“她为她撰写了那篇针对丁姓女星的文章而道歉,网上的人都…”
曹漱在一旁用唇语低声示意何学:“就是唐椒。”
何学用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做了一口深呼吸:“其实在你心里,是不是默认就是丁丽娜派人绑架了你的女儿?”
女主人被这一切扰得心烦意乱,刚擦过泪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只要她肯把女儿还给我,我可以让老公在网上发部道歉声明。”
何学听得有些胸闷:“所以那个女记者联系你并答应帮你写公开信?”
“不是记者本人,是她的助理。”
“助理?”何学疑惑道:“唐椒有助理吗?”
“反正她自称是助理,说很同情我的遭遇,我和唐椒也都是被同一个敌人所陷害的人士。她说记者本人希望能和我统一战线,她会在网上帮我引导舆论,最后让敌人迫于巨大的压力而放人。”
何学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许久之前和唐椒的约见,她的手中有两张卡和两部手机。
何学听得忍无可忍。曹漱在一旁急忙劝说:“同一个敌人、陷害,这些字眼传出去的话,字字都是诬陷诽谤。你刚才跟媒体也传达了这个意思?”
女主人犹豫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真说了吗?”何学身子微微前倾。
“还没有说得那么明显。”女人低下头:“就是说我和记者朋友们有着共同的利益…”
“记者朋友?”何学站起身,走到了女主人面前:“这样下去,害死你女儿的只能是你自己。”
积郁在心中多日的恐慌、愤怒、痛苦和绝望此时却也像是化作石流,从心脏的位置涌出了喉咙:“对,我不相信警方。”
何学竟然没有生气。
“事情已经过去了 60 多个小时,你们先前来过我家两次,打过四通电话,你们要走了女儿的照片、贴身衣物和几件生活用品。除此之外,你们没有提供给我任何案情进展,每次都是说‘有什么情况通知你’。我想为我女儿做些什么,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当我把这个要求告诉你们,你们却让我只是等待。身为一个母亲,等待无异于万箭穿心。”
——警方和媒体,是不是处于一种微妙的博弈关系?
——明里暗里,你们三番五次要求我不要通知媒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在心虚什么?
——怕媒体发动舆论的力量巨大,最后掌握到很多你们警方掌握不到的线索?
——怕最后这个事件竟然是“媒体破案”,公众质疑你们警方无能?
——为了维护你们警方可笑的公信力,所以宁可置被害者的性命和家属的痛苦于不顾,也不能让媒体在你们面前抢了风头?
“是这样吗?”女主人问道。
“原来如此。”何学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出来:“原来我们要保护的人是这么想的啊。”
——早些年前,要求不许报警的绑匪会留意外部动向,受害者家属通知警方的同时又会通知媒体。媒体的大范围报道甚至已经骚扰到警方的正常办案,他们四处苦找线索无门,唯一能跟进的就是尾随在警车后面,同警方一起进去案发现场;
——我们来设想这样一个情景。当媒体普天盖地的报道登上了报纸、电视、广播和网络,绑匪们也会看到案情的最新进展。当家属们的痛苦和愤怒出现在公众渠道上,舆论清一色地都是“严惩凶手”、“五马分尸”、“株连九族”的言论,本来就处于精神压力高度紧张的绑匪会不会因此惊慌失措?你以为他们会就此金盆洗手放了受害者吗?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只会用“撕票”来损毁证据和行径;
——而那些在网上声讨的网友呢?那些追着警车跑的记者呢?他们都是无关者罢了。他们根本就不会在意受害者的生死,很多网友们可能发布一句“枪毙都不解恨”后连同一张自拍就心满意足地睡去,而媒体恐怕能拿着头条报道换来数倍奖金;
——大部分人对受害者的同情和祈祷是真诚的,但是他们能帮到警方的却微乎甚微。同时,总还会有那么一部分人一直存在着,他们心里的恶比绑匪还要阴暗。
门口又响起了一阵喧嚣声,看样子们恐怕是又有媒体闻风而动蜂拥而至。然而那阵声音并没有融汇成与同仁们的议论,而是转换为一阵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家门口。
门铃声响了起来。何学与曹漱对视了一眼,女主人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可视猫眼:“是快递。”
女主人正踟蹰不前,何学一把将她拽进了屋里:“我去取吧。”
铁门外原本静坐等候、甚至开始吃起饼干充饥的记者们此时都已经站起身。快递员恐怕从未见过如此阵势,在黑色铁门外显得手足无措。
“交给我吧。”说着,何学伸手示意并从栅栏缝隙里递过来的床品:“在哪签字?”
快递员指了指。何学飞快地签完单,正要离去,快递员突然从身后叫住他:“等等。”
何学转过身,快递员就在那瞬间从包中掏出一封白色的信件。
“这个,是一个男人拜托我转交给这户主人的。”快递员腼腆地说道。
——在他手中的,是一封和上次一样尺寸的信件,只不过封面上似乎还印刷上了两行字迹,右下角是两个大写英文字母,信封中央的大号字体写的是:刘谳(亲启)。
也只是在瞬间,何学反应了过来。
同样的,媒体们也反应了过来。
“是绑架信!绑匪来信了!”先是几个敏感度比较高的记者大声喊道,随后跟在铁门外的媒体们纷纷在沉睡中苏醒,闪光灯也此起彼伏地亮了起来。
何学凑近快递员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供职的快递公司和姓名,不许把关于这封信的一切情况…”
快递员很快反应了过来,急忙重重地点头:“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何学看了一眼铁门外的记者,拿着纺织品和信件转身走了回去。
家门内曹漱刚想问外面突然又吵起来的原因,只见何学把女主人购买的物品放到桌上后,掏出了那封洁白的信件。
还是在客厅的茶几上,何学戴着手套:“那么,我打开了。”
里面依旧是用印刷体打印出来的汉字:
“刘谳夫妇:
告诉警察了吧?不过没有关系。
上次提醒过你的言行,不知道你有没有进行反思?
痛失爱女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攻击的女性?她在努力工作
遭遇了你不公的对待,她活得难道会比你们更加快乐吗?
没错,你们必须要为对丁丽娜的伤害而付出代价。
近期我不打算再联系你们,但必须要让你们的心中充满对丁丽娜的愧疚。
去满世界寻找你的女儿吧。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丽人们的力量是有多巨大。”
“信封上的 LR 是丽人的缩写?”曹漱拿起信封:“丽人,粉丝团的自称?”
话语刚落,女主人坐直了身子。这次她没有向先前那样悲痛大哭,而是拿出了手机:“何警官,你们如果要收回信件的话,我可不可以拍张照?保证不外传。”
“请便。”何学丝毫没有犹豫。
“我会把这张照片给我老公看,”女主人拍完了照片,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卧室。
“虽然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做好心理准备。”看着女人的背影,曹漱心有不忍:“即便如此,事情恐怕也不会有什么骤然转机,只是徒增刘导的伤悲罢了。”
“没事,我已经不奢求转机。”
“那你?”何学忍不住问道。
“我要让他,向丁丽娜下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