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晚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夏季的草木疯长,总有些情绪在炎热和躁动中暗涌。热浪渗入黑夜,何学与曹漱汇合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午夜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死者陶醒,29 岁,是禁城的豪华超跑俱乐部 FACC——Free Artist Car Club 的创始人之一。名下有跑车两部,只在俱乐部活动时上路,日常开一辆奔驰 GLE 代步,车牌号是禁 A·G6999。推测因为案发当天限号,所以采用搭乘地铁的方式出行。”曹漱跟在何学的身后,边走边向何学汇报着。
“油画的主人呢?”何学问。
“肇事油画归 21 层 2102 号户主所有,户主姓顾。已经与航空公司核实过,案发当天上午九点,这位顾姓户主就搭乘航班前往邻省出差。明天乘坐最早的一班回禁城,我们已经与他保持着联系。目前他自述这幅作品是他通过一个艺名叫做‘冷水海域的火烈鸟’的独立画家手中买来的,因为喜欢‘火烈鸟’一贯以来的创作风格,所以多次央求预定画作无果,遇到了最新创作出来的这一幅,就毫不犹豫地痛快购买了下来。交接的那一天是本周三下班后,也就是他出差的前一天。”
“周三?那天不是下雨吗?”
“他说因为‘火烈鸟’的作品非常紧俏,且这个画家不接受任何订金排队,只接受一次性支付货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前有过仅隔一天喜欢的作品就被买走的经历,所以这次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兴冲冲地拿了画。”
“所以周四出差前,他把画放到了窗台上?”
“对,那天他要赶航班之前发现天气放晴,且天气预报说未来两三日都是晴天。他说的确不懂油画被暴晒后的后果,想也没想就把淋过雨的那幅画拿到阳台上等待太阳晒干。这个户主也逗,他怕放到阳台墙角太潮会长霉,就把它挂在了晾衣架上。”
“那个‘火烈鸟’的身份调查出来了吗?”
“他不知道火烈鸟的真实姓名,但是拿画那天晚上他们是当面交接的,地点在星海新天地门口。他说‘火烈鸟’是位看上去很温柔干净的女士,与作品风格的反差还让他惊讶了不少。”
“温柔干净的女士,这种评价也就意味着‘火烈鸟’没有戴墨镜口罩或者化妆,而是直接以镇面容示人。”
“而且交接的地点还是人流众多的商场门口,两个人还客气地寒暄了几分钟。”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
“那还有什么问题?一个毫不遮掩进行交易的独立画家,一个坦白叙述事情经过的户主。人证物证都在,时间链条完整,这么明显的一起意外事件为什么要转到我们队?”
“因为…”曹漱用食指抓了抓额头:“尸检结果出来了,胡笳发现了新线索。”
还在走廊上就能听见门内传来的台词对白,一男一女用疑似德语还是俄语或是何学听不懂的语言在控诉对方在这场婚姻中的伤害。
推开门,那阵台词对白更加明显,还伴随起了摔盘子的刺耳声响。
“又在看电影?”何学走了进去。
“现在已经不是上班时间啦何队长。”胡笳笑着把播放器暂停:“要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我早就到家了。”
何学凑近屏幕,华沙街头的婆娑树影在胶片上缓慢流淌。他努力回忆着之前胡笳曾告诉过他的冗长的导演名字:“这次是什么?法斯宾德还是雷诺阿?”
“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说完,胡笳将电影暂定在 25 分 17 秒上,一把掀起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没有经过复原的颅骨左侧基本完全凹陷了进去,头骨碎片混合着组织一同裸露在了空气之中。曹漱毫无防备地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颅骨,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呀,不要吐在尸体上。”胡笳抗议式地提醒。
曹漱强忍着胸腔内涌上的气息,跑向门外。
何学认真地打量着那具遗体:“死因确定了吗?”
“颅脑损伤性休克,你看这里。”说着,胡笳戴着手套指了指已经破裂的颅骨。
“那幅画框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内框的材质是俄罗斯樟子松,方形横切面厚 5cm 宽 4cm,用榫卯结构咬合拼接成为了田字形作为支撑。”
“但重头戏是外框吧?”胡笳兴奋盎然地跟何学讨论了起来:“像这种轻实木的内框,我一只手可以提起仨。”
“但别忘了肇事楼层是在 21 楼,垂直到地面的直线高度是 59.85 米。根据重力势能,像这种高度一枚鸡蛋坠落到地面都能产生 500 多公斤的重量。”何学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凹陷了的颅骨:“不过重头戏的确是装裱框——现在很多画框采用聚苯乙烯树脂高分子材料,不仅能吸潮防腐蚀,也有很好的绝缘性能。但是肇事外框选用了最古老的实木,足足能达到一百公斤每米以上的能量,就算是象或者霸王龙都承受不了。”
“听起来可真惨。”
“听曹漱说你发现了新线索。”何学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轨。
“我在尸体的肋骨右侧皮肤上发现了这个。”胡笳走到一旁,用镊子夹起了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中是些细碎的珠状灰烬,如果不是此时集中放在了一起,平时几乎很难分辨出他们来。
“这是?”何学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
“燃烧后的纤维。”胡笳举着物证袋,语气中透露出一阵洋洋得意的邀功姿态:“幸亏我眼尖,收集起来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口袋里的打火机爆燃后灼烧的衣服面料吧,有什么问题?”
“哎呀我的何队长,你也算是案发时在现场的人,死者当时身上穿着什么料子的衣服你不清楚?”
“只记得是件藏蓝色的 T 恤,是什么布料我怎么知道。”何学无奈地苦笑。
“那件衣服是 2016 年夏季 Goldawn 的款,100%纯棉布料,单价要 400 欧元以上。”
——又是这个牌子,何学想起了唐椒那晚提起的 Goldawn 最新款运动鞋。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死者家庭殷实、是个可以穿着奢侈品牌脚踏泥土地的人?”何学被逗笑了:“死者的家庭情况我们已经摸得很清楚了。”
“何队,那么你仔细看看,这里的纤维灰烬是纯棉布料燃烧后的样子吗?”
这时何学方才重新打量起那堆细碎的灰烬。纯棉燃烧之后会呈现灰白色的粉末状态,而眼前的这堆质地结实紧凑,呈现出灰黑色的球状。
“这是化纤。”胡笳把话接了下来。
何学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起了唐椒曾说在燃爆的那一刻曾闻到过短暂的芳香气味。
“聚酯纤维。”何学说。
“那么就很有意思了,穿着纯棉材质服装的死者皮肤上为什么会有轻微的化纤布料?如果说夏季衣服换得频率勤,这是上一身化纤面料留下的余烬,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倒是行得通——但你觉得一个连内裤都要选择 15 欧元竹纤维的年轻男子会选择穿化纤衣物?退一万步他就是喜欢这一口,那又要如何解释这是燃烧后的化纤?这可不是普通的线头。”
“或者是在行进的过程中,空中有灰烬飘到衣服里。夏天布料轻薄,毕竟我们身上沾上别人的头发丝都是常有的事情。”
“具体是哪一种可能性就要看你们的调查了。”胡笳将物证袋交给何学:“可以请专家检验确认一下。”
何学接过物证袋并简单寒暄过后准备告别,胡笳剥开糖纸将一块糖果扔进嘴里:“那个女演员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哪个女演员?”何学一时没反应过来。
胡笳没吭声,将糖罐递给何学:“要香蕉口味还是蜜瓜口味?”
“姜玫啊。”何学恍然大悟后将手伸向糖罐,抓了足足一把:“没有实质性进展。”
“听这意思,就先搁下了?”
“否则呢,不然你给我想个辙?”何学开着玩笑转身向门口走去,还不忘高高挥舞着攥满果实的手臂:“谢谢你的糖。”
然而就在经过桌子的时候,何学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盯着电脑旁的一本书:“《斯特拉波与萧夫人桃色夜话》?”
“一本小说,已经读到了第 37 页。”
何学索然无味地正要放下,突然看到了封面上那行作者名字。
何学再次将书拿起来,向胡笳摇了摇:“唐椒?”
“是啊,一个一直在追的女作者。”胡笳不明所以,口中的泡泡糖散发出清甜的蓝莓味道:“她的上一本书叫《幽州水师提督与封疆大吏情史》,据说下一本叫做《太阳神奥塞列斯与生殖器崇拜》。”
消化着这书名,何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乌烟瘴气。”
以为在评价自己喜好的胡笳不怒反笑,笑容中甚至带着怜悯他不懂风花雪月的意味。
“接下来看你们的了,我的大何队。” 胡笳笑着轻轻敲下回车键盘,影片开始从第 25 分 18 秒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