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点 43 分的时候,唐椒准时出现在了钢琴培训学校的门口。
门口的门卫认出了她来,热情地招呼唐椒:“那个女记者吧,要不要再来喝杯茉莉花茶?刚泡好了一壶。”
“今天不喝了。”唐椒笑着摆了摆手:“改天一定。”
分针走向了刻度 45′,唐椒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从培训学校向西一直到丁字路口的这段路面,铺满的是长 25 厘米宽 25 厘米的正方形中孔植草地砖,四块地砖加起来整整 1 米。唐椒的步长在 75 厘米,她拟估着 30 厘米至 40 厘米的步长,调整好了呼吸。
打开节拍器,枯燥单调的电子声响顺着耳机线传递到耳中。
——“不算是很恐慌的样子吧?更像是茶余饭后散步的亲人,所以最初根本没看出有什么异常。要不是小姑娘那身裙子非常漂亮耀眼,我恐怕也很难注意到他们。”
前一天,微博上的一个认证信息为“国家二级运动员、某体育用品采购”的账号给唐椒发私信说道,当时他遭遇晚高峰堵在路上,正摇下车窗向外抖着烟灰,突然看到了疑似绑匪和刘雨霖走在路旁的树荫下。
“本来没当回事,但受害者家属曝光了照片之后我就确定没有认错。”
“好的,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时间吗?”唐椒问道。
“时间的话,晚六点之前吧,差不到十来分钟这个样子。”想了想,网友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们要公开证词的话,请一定要厚马赛克,谢谢。”
唐椒把频率调到了 60bpm,开始凝神静气沉浸在这如贤者般的心平气和中。
嗒,嗒,嗒。
差十来分钟六点的这个说法是有可行性的。从 17 时 45 分开始向学校的西面走,频率和速度必须要由年富力强的成年男子迁就小学女生的体能。
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丁字路口的车流在深夜畅通无阻,远处“成人保健用品”店铺的招牌闪着无比鲜亮的光彩。
此时是 23 时 51 分。唐椒记录下时刻,转过身向左侧走去。
路口以北的这段路面,铺满的是长 40 厘米宽 40 厘米的菱形双八字植草地砖。左脚迈出,必须要保证左脚脚尖到右脚脚尖不能跨越超出一整块瓷砖。
右侧的马路上不时有几辆出租车疾驰而过,而马路的东侧却是一番不同的景象。几栋高层写字楼拔地而起,国际知名的餐饮连锁品牌也进驻了底商。尽管已是深夜,但还有数家商铺光线明亮,敞开大门招徕欢迎着至少中层消费水平以上的人。
而自己行走的这条路却是跟对面完全不同的光景。小吃餐馆统一开设在红砖和土坯建起的商铺中,美发厅破旧的玻璃橱窗上贴着“洗剪吹 5 元”的不干胶字样,还在营业的保健用品店里,年轻的男店主穿着拖鞋坐在石阶上抽烟,不时向唐椒喷吐着青灰色的烟雾。
00 时 04 分,唐椒迈完最后一步,双脚停顿在原地。
她的眼前,已经是一个分水岭的入口,也是提供线索的人们口中那个“大门”。
无非就是一个十米宽的胡同口,但地面已经是土路。前一天的天气让原本低洼的土地积蓄了雨水,地面上的鱼鳃和鱼鳞被成堆丢弃。远远向前方望去,腐烂了的西红柿和白菜叶布满地面,用儿童水彩笔在牛皮纸板上写的“贱卖”招牌上沾满了牛肉组织。
唐椒打开了手电筒,惨淡明晃的光线照亮了进入胡同的路。围着骨头和残肉转的流浪野狗们喉咙里发出示威的低嚎,最终被这道光线刺得四下作散。
唐椒走了进去。
——“我想说一件很可疑的事情。周日那天下午六点多,我的确看见一个男人带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在胡同口停留过。白天时的胡同口会围着一群商贩,那个男人停留在靠北侧的卖水果的摊位前,提到‘走了半个小时口很渴’,询问每种水果的价钱并有短暂的试吃。”一个粉丝量为十位数的账户私信说。
——“这不是很正常吗?”唐椒问道。
——“是啊,但是很快男人决定买一斤黄桃。正当掏钱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突然说了一句‘我桃子过敏’。”男人和小女孩看上去很像是叔侄辈分的那种关系,说是父女关系也不为过。但是一个父亲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过敏源?这件事令我很介意。”
——“所以他们根本不是父女?”唐椒问道。
——“我认为这种关系说不通。”
唐椒点开了这位提供者的账号,粉丝量为 67 人。点进去一看,绝大多数也都是僵尸粉。
——“我对此事印象深刻是因为我是周围商铺的店主,当时店里没有客人,我正坐在外面吸烟。但不是那些违规摆摊的商贩哦,是正规办理手续租用底商的店主。但请不要逼问我的具体身份,请谅解。”
——“那个男人还说了些什么吗?在买完黄桃之后。”
——“哦,好像对女孩说了一句‘回去吧’。”
——“回去吧?确定吗?不是‘走吧’而是‘回去吧’。”
——“对,我确定,因为他们说完就向胡同里走去了。”
眼下唐椒站在胡同口靠北的位置,而她的右手边应该就是举报人提及的买黄桃的商贩周日时的所在地。
——从 23 时 45 分出发抵达现在的位置时是 00 时 04 分,即 19 分钟。
自己迈开的步伐已经足够保守,步速和频率也很低,她不认为这两段路程即使是未成年人也要走上半个小时之久。
那么剩下的那 11 分钟,蒸发去了哪里?
当购买完黄桃后,绑匪说了一句“回去吧”,唐椒确认过随后他与女孩又返回了胡同里。
因此现在只有这样一种可能:绑匪带着刘雨霖用了 20 分钟左右的时间从钢琴学校走到胡同入口,他们先到了位于胡同里的某地,随后又折返出胡同口购买黄桃,至此是整整 30 分钟。
“但是有两种可能。”唐椒想着,用牙咬下笔盖,蹲下身在记事本上涂画着。假设他们要去的地点为 X,胡同口到 X 的距离乘以 2 就是他们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内能够行走的上限;换言之,十分钟内步行的长度除以 2,就是从胡同口到 X 之间的距离。
但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就在于,唐椒无从得知他们是否在购买黄桃前已经抵达了 X。很有可能他们从胡同口到 X 距离的几分之一处就折返,回到胡同口买完黄桃后再移动更长的距离抵达 X。
唐椒站起身,收起了记事本,好在自己开始适应了刚刚的速率和步伐。眼下是 00 时 06 分,她决定以刚才频率匀速移动 300 秒,以那个地点为圆点寻找线索。
眼前是漫长的黑暗,在手电筒的帮助下可视度也不超过十米。唐椒有些后悔自己选择在深夜前来,但她更清楚倘若在白天,这段路线上行人熙熙攘攘,她的估算模拟就更加不精确。
唐椒沿着胡同的行进左转、右转再左转,往深处走反倒比胡同口更亮堂一些。城中村里不是没有人住,大部分居民把简陋搭建起来的棚户当做商住两用。挂着“巴蜀小吃”招牌的店铺里面,能看得见老板娘在削着苹果看言情剧。
微微的“人气”让唐椒稍稍心安。尽管是黑夜,但每隔几百米散发出来的烟火让唐椒知道还有别的居民与她同在。
这条胡同里还没有遇见岔路口。唐椒一边祈祷一边哼着歌,很快口袋里闹钟传来的五分钟计时的震动,顺着她的皮肤传递到大脑中来。
五分钟到了,唐椒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如果没有闹钟这么冷静客观的提醒,唐椒很难会留意到这里。右手边的这栋棚户和刚刚经历过的无差异,用木板和混凝土搭建起来的房子门前堆满木板和家用的线香,煎锅上方拴着一挂已经流失水分了的蒜。门口的地方摆放着一盆富贵竹,但枯黄干瘪的叶子纷纷落下,飘到了泥泞的土地上。
门上拴着一把 6mm 乘 5.2mm 的不锈钢铁锁,积蓄了薄薄的一层灰。
唐椒向前走了一步,再抬起脚的时候发现地面上清晰地出现了自己的脚印。
唐椒收回了腿,退了回来。
除了自己刚才的脚印外,整个水泥地面上的灰尘以肉眼判断平整而宽广。这基本也就意味着,这里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人进入过了。
唐椒转过身,用手电筒向旁边晃了晃。旁边的棚户与它隔墙而建,但大门早已经被拆开。她慢慢地向那座棚户走去,门口积蓄着厚重的灰尘。窗户上的玻璃早已被卸下,摔落到地面上四分五散。
唐椒从包里掏出常备的鞋套,戴好后走了进去。先是一阵浓郁异常的味道冲进了鼻腔,带着令人眩晕的攻击性,一时间让唐椒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擦干净嘴角,唐椒突然发现地面上有一排细密的、肮脏的绒毛,浅黄色的细碎羽毛早已经失去了鲜活的光泽,唐椒的心脏没来由得咚咚跳了起来。
屏住呼吸后,唐椒渐渐地恢复了冷静。尽量门外密布着厚重的灰尘,但是房间里倒是比想象得要干净得多。地面中间的灰尘只有薄薄一层,倒是靠近窗户的墙根脚下积蓄着厚重的一堆。想想前些天的扬沙天气,唐椒捂住口鼻向前走去。
角落里摆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红色热风机,目测机身高约 40 厘米左右,电源插头还连通着墙上的插口。出风口的铁网上也是一片狼藉,不知有多少无辜的飞虫或粉尘遍布在上面。
唐椒的手电筒打亮了热风机,黑夜之中伺机而动的飞虫们看到光亮后也飞聚至此。她又向前迈开一步,这时突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绵软的物体,唐椒本能地将手电筒向下移去,一团白泛黄色的不明物体出现在脚下。
唐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刚出生小鸡粉色的眼睛紧闭,喙部却微微曲张。黄色细软的绒毛失去了光泽,腿部腐烂的伤口早已成为微生物侵蚀的乐园。
唐椒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胃部的酸液也顺着喉咙涌了出来。
——这个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唐椒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