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南边的角落里坐落着沉香区最大的百货商场,当地商贩和出租师傅通常习惯于称呼它为沉香“小南门”。早些年间,这里还只是各地商贩聚集自由售卖的集散地,但当政府出面整治后,它已经成为禁城数一数二的农贸市场。
何学和曹漱向市场里走去,两封寄给失踪者母亲的威胁信的痕迹鉴定结果出炉。何学眼前的是一小根长约 1.5 厘米的棉絮,棉絮通体是泛着灰调的白色。痕迹室的主任指着投影上的照片:“知道这是什么不?”
何学摇了摇头。
“在二号信件的信封里发现的,棉线和尼龙丝混纺。”说着,主任拿出了实物摆在桌子上:“它来自于劳保用品。”
“尼龙手套?”何学看着桌面上那幅厚实的白色手套。
“没错,但这种尼龙手套也分多种做工。有的是普通棉线,有的是灯罩棉,有的是尼龙丝,这根属于棉线和尼龙丝混纺。”
“分尺寸吗?”
“一般不分具体码数,但根据材料的不同分克数。理论上,克数越大手套就越厚实耐磨,这副材质的手套大约在 55 克左右。”
摊位之间阡陌错落、星罗棋布,让曹漱整理起来废了很多脑筋。
“能找得到吗?”曹漱放眼看着鳞次栉比的摊位:“他真的是在这个市场里购买的吗?为什么不可能是外面的超市等零售渠道?”
“超市首先不可能。现在超市出售的物品基本都会有电子记录,没有谁会傻到给自己留下精确到秒的购买时间。”何学继续向前走着:“至于零售渠道——我首先问你,你觉得绑匪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当然是个中年男人啊。”
何学没有理会他:“绑匪应当是个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至少曾从事过与文字印刷等领域相关的工作。”
——两封绑架信都由电脑打印而成,而信封也已经被证实是由同类打印纸自制。对于绑架内容而言,不会有绑匪选择营业的打印社代印,那么说明至少他的家中有打印设备、或是工作环境中有能够掩人耳目接触到打印机的机会。换言之,他具备从内容草拟、文档打印、信封制作等一系列工序的技术和契机;
——同时,两封信件上都没有发现除送水工、快递员和失踪者母亲之外的任何人的指纹,说明他也具有基本的反侦察能力。但经过鉴定,信中掉落的棉絮所属的尼龙手套算是加密加厚过后的纺织品,单价也在普通棉线手套的价位之上。这说明此人有着较为稳定的经济来源,这双手套注定是“一次性”的物品,至少拥有不会因此而选择低价位的潜在消费意识;
——说回零售,劳保用品的零售进货渠道一般也来自于这些批发商。一双尼龙手套 10 双批发起,对于批发商而言是个小数目,但是在零售业主眼中却足以有较深刻的印象。打印制作绑架信,以及将信件拜托给两个不同的快递人员的过程里,此人必定需要消耗不止一双手套。与其在零售点一次购买多副手套留下印象,不如前往日流量庞杂的批发商场购买。
“从这里查起,应该没错。”说着,何学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到了。”
一个男人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何学递过来的样品后敞开了嗓子:“对,我这里卖这款。”
接过了曹漱递过来的烟,男人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了起来:“基本来我这拿货的都是些老主顾,你要是问他们,我可以把联系方式提供给你们。”
“感激不尽。”曹漱在一旁给摊主出示的联络表拍照后,继续问道:“都是老主顾吗?”
“生面孔有,但不多。没记错的话,上周四下午就来了一个。”摊主回忆了起来:“不像是个做零售的,至少他没在我们这儿拿过货。”
“他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的话,要的货不多算吗?只有 10 双。”摊主向矿泉水瓶里弹着烟灰。
——星期四下午三点刚过,那个男人来到摊位前购买手套。
“您要质量好的,还是一般的?”摊主笑嘻嘻地问客人。
“好的多少钱?”
摊主罗列着五档价格不同的手套,从 10 元/十双至 18 元/十双一一介绍价位。
那个男人没有具体咨询不同价位之间的区别,直接拿起了 18 元的那组手套。
男人也没有讨价。
“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店主转身去取塑料袋:“您还看看别的商品吗?”
“不了。”男人摆了摆手。
“给您,一共 18 块。”
“这时候他从裤口袋里伸出了手,我才发现他手上本来就戴着一副手套,只不过已经是用得很久了的那种。”摊主继续回忆着:“他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但有手套捻纸钞不得力,他这才把手套给摘掉。你猜怎么着?”
曹漱被摊主的话吸引得上身前倾:“怎么着?”
“妈呀,上半个手掌连通手指通红,就像血液不流通后憋的那种红。”
“手指泛红吗?”何学喃喃地重复道。
“他就把钱给了我,我收钱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他的手指。真他妈的凉,就像刚从冰箱里钻出来的一样。”摊主回忆着那天的情况,还是不住地连连感慨。
何学听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双手套。
白昼时分的胡同口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里,菜叶鱼鳞的腐烂气味能和黄桃荔枝的甜美芬芳并存。
瞿墨穿梭在人群里,头也不转地揶揄道:“堂堂唐大作家也有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真是想看到你认怂时候的样子。”
“少说风凉话。”唐椒与瞿墨并肩行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话说回来,光是听你描述那个房间里的腐败气味我就觉得够了。”瞿墨笑着打趣。
唐椒又不得不回忆起前一天晚上独闯棚户的情景。
当她发觉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之后转过头,眼前竟是一个 30 岁出头的女人。女人夜晚起床去完胡同里公用的女厕,路上发觉这间主人早已搬走的棚户里有光亮,就壮着胆子走进来想一探究竟。
“搬走啦,夫妻两个一起搬走的。儿子要小学毕业,两口子索性一起外出打工赚借读费去了。”女人不由得抱紧双臂,这进入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冷。
唐椒看着地上小鸡的绒毛,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别见怪,他们原来是在这里面卖小鸡的,两年前是 2 块钱一只,现在是 5 块钱一只。”女人说道:“刚出生的小鸡,观赏性的。”
“别人买去了养得活吗?”唐椒惊讶得脱口而出。
“养不活啊。最初觉得卖小鸡利润不够,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染色剂,愣是给小鸡崽们染成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只通体蓝色的小鸡,的确比小黄鸡买得要好,一只可以在中午之前卖到八九块。”
“染色剂这种东西肯定有毒吧?”
“谁说不是呢,普通人连小黄鸡都养不活,更不用提被那些化工燃料作践过的小鸡了。”女主人用食指抓了抓下巴:“我姐家的孩子还吵着买过一只,买回家之后当天就死了。”
唐椒听得心理发闷,急忙岔开话题:“那这台热风机就是为了保证恒温对吧?”
“应该是,反正有时候还没等卖出去就先死几只。”女人回忆道:“后来两口子为了保证什么‘孵化环境’,就从别人手里买来了这个。但又如何呢?家里有孩子的父母新鲜劲儿都已经过了,买回家又养不活,逐渐也就没什么人买了。”
唐椒听得新鲜,看看了隔壁那扇紧锁的门:“那户呢?”
“一家的,那边为了住,这边是做生意。”说着,女人戳了戳中间那扇用金属板做成的隔墙:“连隔断也是他们后加上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门是锁着的。”唐椒想起了挂在门上的铁锁:“他们搬走多久了?”
“小半年了。”女人说着,突然转过头看着唐椒:“你这么一说想起来了,他们前两天好像还回来过。”
“回来过?”唐椒抬起头。
“应该是,就上周末的时候。”
一阵电流从心脏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几天我们听着这儿响起噪音,白天还没什么动静,也可能是周围太吵听不出来。反正晚上从这边经过的时候,能听见很低的‘嗡嗡’的声音,但不刺耳也不扰民。”
“那你们看见那对夫妻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没看见那对夫妻,但上周末有天傍晚的确是看见他家的门锁不见了。”
“没人觉得奇怪吗?”
“哎哟,现在的人哪有多么多闲心去操心别家的事啊,自己家的茶米油盐都快够要命的了。这块棚户里能走的都走啦,他家位置都在胡同比较靠里,平常真是除了回家和去厕所才会经过门口。”女人大笑着,似乎在嘲笑唐椒不食人间烟火。
“你确定凌晨时,那把门锁上的确有落灰对吧?”瞿墨问道。
“我很确定。不仅门锁,整个家门前都有厚厚一层落灰和粉末。”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家里两天没人居住不至于沉积这么多灰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入胡同的深处,用那个女人的话说就是“有着城市户籍的农民”聚集地。
唐椒在拐角旁的一处棚户前停下脚步,一个简易的“美发”招牌挂在门口。
“阿华。”唐椒在门口喊道。
前一晚的那个 30 岁的女人应声走出门,身后还跟着她的两个孩子。
“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朋友。”唐椒介绍道:“那就麻烦你了。”
在那间早已没有门的内室,瞿墨的手指轻轻按下了播放键,一阵尖锐的鸣笛声持续且绵延地响了起来。
唐椒站在门口,女人听着声音误起耳朵摇了摇头。唐椒转向瞿墨:“下一段。”
又是一阵细如蚊蝇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女人听了十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第一段是交通噪音,刚刚的那段是冷却塔。”说着,瞿墨又按动了播放键,这一回响起的是沉闷却持续的声音。
女人托着腮,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排风扇。”瞿墨耐着性子,平静地说:“下一段。”
这时,反倒是女人走进了房间:“说实话,那段声音我之前听过,像那种电梯啊中央空调啊的噪音我们在这边是肯定听不到的,冰箱啊洗衣机啊之类的又不可能有那么深刻的印象。”
“的确不可能是结构传声的低频噪音。”瞿墨点了点头。
这时,女人的目光向瞿墨的身后看去:“好像…就是那个热风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