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久而腐朽的铁锁被应声锯断，连同着温带气候的潮湿水汽进入锁孔后的红锈，连同着归家人在披星戴月的夜晚的油脂和掌纹，连同着雾霾天气里身后的警戒线，全都在破门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令何学的胃液霎时间涌上了喉咙。
他身后，曹漱已经因刺激而小跑出门，拄着门框不停地干呕。勘察人员转过头，只一眼就不忍心再看。胡笳没有叫出声，却在刹那间闭上了眼睛。
何学的喉咙发干，微微弯下腰，向逝去的怨灵送行。
他们眼前的女孩尸体，被以坐姿的形式绑在了一把早已坏掉的椅子上。椅子呈顺时针 90°的方向倒地，椅背紧紧地贴住地面，骨骼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双腿微微伸张。椅子后部的两个木腿早前就已被人为锯下，缺失部分大概 20cm 左右，切口较为平整。尸体的眼部被人用红布包裹着，但是脑后却被插上了一根水泥钢钉，钉间直直地穿过了女孩的颅骨。脑后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被，早已经凝固了的血液浸染上本白色的缎面。距离尸体头部 30cm 的地方，摆放着半个带核的黄桃。
“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吗？”勘察人员蹲在墙角，指了指一个印有卡通小狗图案的行李箱
在得到了何学肯定的答复后，他将箱体打开：“空的。”
地面上有数枚可以辨认的脚印，胡笳踩着踏板来到了尸体身旁。痕迹检验的技术人员已经画好了粉笔圈，正在观察和记录着血液形态和创口状况。
“尸体头部下面有一床棉被，初步估算 90cm 乘 40cm。”技术人员收回卷尺，继续说着：“棉被上有除了血液之后外的浅色液体渍。根据血迹能初步判断，棉被不是在死后垫入，而是在死前就已经铺在了尸体下方。”
“致死伤应该就是这枚钢钉，从死者的脑后直插穿颅骨，钉身约 30cm 至 40cm，钉身宽度 9mm。”胡笳说着，看向了尸体身上的那件漂亮的红色连衣裙。双手被反绑在了椅背后，小小的手指无力地蜷缩起来。如她母亲所说，因为要练钢琴所以格外注意定期将指甲修剪干净平整。有时候实在拗不过已经有审美意识的女儿，母女两个会相约去公园采来凤仙花，把手指染成浅浅淡淡的雅致色彩。
“目前判断，没有性侵过的痕迹。”胡笳的音色微微有些发哑：“根据尸斑和尸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 60 个小时以上。”
“60 个小时？”一直在门口吸烟的何学转过了头，惊讶地脱口而出：“怎么会是 60 个小时？”
“具体还要等回去做解剖。”胡笳说道。
何学没有再说话。手指中的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甚至指关节的皮肤都能感受到微微的灼热。
——刘雨霖在 7 号星期日傍晚 17 时 30 分放学后被绑匪挟走，至今 11 号下午 14 时已经过去了 92 个小时左右。目前已经能够断定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可如果尸检认定刘雨霖死亡时间在 60 小时前后，那么说明刘雨霖至少曾在这个地方生存过 30 个小时左右；
——由此推断，刘雨霖死亡时间预计在 8 号晚至 9 号凌晨。绑匪要么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同刘雨霖在一起，要么就是在 8 号晚上回到了现场。但目前的可疑之处在于，整个第一现场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包括进食后的食物残渣和碎屑，包括饮用水的痕迹，但干干净净地什么都没有；
——墙角的行李箱还是很令人介意。挟持女孩时的画面判断行李箱并不是空箱，箱子又不是死者本人的物品。如果早有预谋的作案，24 寸行李箱勉强可以塞下儿童作为尸体的转移。但是现在尸体就在案发现场，行李箱的表里也没有任何可疑血液、铁锈或毛发痕迹；
——另外，这把断了腿的椅子也非常可疑。后左的断面部分是自然摔断而形成的，但后右的断面则是整齐利落，基本断定是经人为锯断。后部缺失了 20cm 作为支撑的椅腿后，自然状态下椅背与地面大概呈 30°左右的夹角。受害者被绑在椅子上也必须要以接近仰躺的姿势，与面前的地面呈 150 度的钝角。这不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想要使受害者感受到生理和精神上的折磨倒可以说得通。但受害者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为什么要一定选用这种方法来折磨受害者？
正当这时，勘察人员的一声招呼让何学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何学走出门外，勘察人员正拿着那把已经被打开了的铁锁说道：“这是刚刚进入现场前打开的铁锁，能不能感受到哪里有什么异样？”
何学走到门口，合页处蓝色的漆皮掉得七零八落，铁锈密密麻麻地布满其上。可谓是和整扇门一起经历了漫长而斑驳的风雨，见证了棚户居民的生活史。
“新锁？”何学脱口而出。
“新锁的锁面光泽度是旧锁不可比拟的，只要经过了使用的锁即使抛光处理也不能像新锁一般明眼可辨。”
“但是刚刚我们好像没有发现这把锁有异常。”何学惊讶。
“所以啊，我们发现了这个新奇的玩意儿。”说着，勘察人员扬了扬手中的物证袋：“香灰。”
说着，勘察人员拿着一盒黄色外壳的线香纸盒，指了指地上的一盆枯萎了的富贵竹：“刚刚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现了已经焚烧过三分之一的线香。”
“他根本就没想掩饰，否则他大可以把线香丢弃后，甚至专门用一把做旧了的锁。”何学若有所思地说。
“也有可能是绑匪没有这么做的条件，毕竟现在都市里能靠这种上个世纪末铁锁吃饭的人不多了，但凡找人收购一把锁就会很招眼。”
“有道理，那么这个棚户的户主和绑架案很可能没有直接联系。”何学继续走向门口，用手指碰了碰生锈的合页：“绑匪很有可能掌握基本的开锁技术。”
“如果不是另有隐情，那么他应该不算是个心思特别缜密的人。”勘察人员露出一副“这次我们的敌人不算特别强大”的安慰和释然感：“遗落在门口的线香，还有仍在现场的半个桃子。”
对，还有黄桃，何学突然想了起来。现场那半个黄桃是用水果刀切开的，只剩下带核的半个，黄桃表面没有被任何咬过的痕迹。
“生活习惯上嘛…霖霖有点挑食，另外还有桃李杏过敏。”何学突然想起死者母亲曾经说的这句话。
——绑匪喜欢吃黄桃？何学的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沉闷的雷声响了起来，躲藏在深处的乌云迅速扩张，笼罩在校园两侧绿化带的葱郁树木上，树枝伴随着大风微微摇曳。
学校门口，罗放和小米聊着天并肩走出了校门。罗令站在绿化带旁，看到他们之后用力地扬了扬手。
“哥哥！”罗放看到了罗令，和小米一路小跑了过来：“你真的不用每天都来接我放学。”
“没事，哥哥最近有空。”说着，罗令接过了罗放肩上的双肩书包，继续看向小米：“来，你的包也给我。”
“谢谢难哥哥。”小米吐了吐舌头。
肩上跨着两个儿童书包的罗令抬头看了看天，随后微微弯下腰问小米：“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要不你跟我们回家吧，吃完饭再让你爸爸来接。”
“今天跟我爸爸说好了，他一会儿就过来。”小米摇了摇头，又拽着罗放的小手：“要不你跟难哥哥先走吧，不用等我。”
罗放也像是个小大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那你怎么办？最近很危险。”
“我可以去顾叔那里看会儿电视。”说着，小米指了指门卫。
罗放询问似的看向罗令，罗令今天却一改以往的温柔和幽默，严肃而认真地说道：“那我和罗放一起陪你。”
传达室里，无忧无虑的罗放和小米很快就被动画片逗得哈哈大笑。而罗令依旧单肩挎着两个孩子的儿童书包，托着腮看向远处的云层。
——就在刚刚，警方发布了通告，刘雨霖的尸体找到了。
整个网络似乎在霎时间爆炸起来，所有家长的同情恐慌、所有网民的愤怒责骂、所有媒体的头版推动，全部在短短二十分钟内涌上这个互联网世界。
凶手还没有找到，现在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虽然目前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丁丽娜，但谁能保证绑匪绑票撕票不是随机作案？自己固然不是狂热粉丝们针对的对象，但假如对方是个恋童癖或者变态狂怎么办？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绝对不能让罗放有任何的危险。
学校门口等候接送孩子放学的家长们三两成群，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这件事来。对警方破案无能的失望，对绑匪泯灭人性的谴责，声声句句冲向自己的耳朵。
很快，那辆熟悉的车就驶入视线当中。看着男人下车时谢意的笑脸，罗令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过身对传达室的方向大喊：“小米，叔叔来接你啦。”
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蹿进爸爸的怀里，罗令笑着递上了小米的书包。
“总麻烦你们，今天实在太谢谢了。”男人的申请，似乎比上次在小区门口还要诚恳。
“特殊时期，不要客气。”罗令回答道。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只有成年人才能懂的感激。他们选择把那些阴暗的新闻自动屏蔽于孩子的世界之外，总是想着该如何给予他们一个更加纯净的世界。
罗令低下头摸了摸罗放的头发：“来，跟小米告别吧。”
男人看了看天空：“都快下雨了，你们怎么回去？要不我载你们一段吧？”
“不用啦。”罗令笑着摆了摆手：“旁边就是公交站，直接能到家门口，很方便。”
男人点了点头，再次表示了感谢之后，开着车扬长而去。
去公交站的路上，罗放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今天发生了什么很特殊的事情吗？”
“没有啊。”罗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事？”
“所有同学们的爸爸妈妈都来学校接他们了。”罗放低下头暗自琢磨着：“以前很多小伙伴都是自己放学回家的。”
“哦，可能是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雨吧。”罗令抬起头，故意不去看罗放的眼睛。
“也对。”罗放想了想，说道。
天空中的云层灰暗又沉重，将是要将太阳包裹得密不透风。沉闷的空气令人喉咙不舒服，燕子从身边低低地飞过，似乎要奔向不会有雨水和泪水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