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是从六点半左右降临的,从豆大雨点落下的那刻起,就淋漓尽致地没有停息过。无数媒体在大雨中涌向了胡同的入口,在被雨雾氤氲着的街景前播报着最此时最受关注的案件。
街道上,已有附近居民自发地组织起来。他们手里举着红底条幅和牛皮纸板做成的标语,浩浩荡荡地向胡同口进发。
“警方无能!”
“严惩凶手!”
“丁丽娜请出来道歉!”
“还我孩子安全的空间!”
成年人们愤怒地和警方对峙着,面对媒体口中却是义愤填膺的声讨。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为人父母,有的刚刚下班,有的已经给即将中考的孩子做好了饭。来自天地间的雨水没有情感,他们就在这倾盆的暴雨中任由狂风吹过头发、冷雨击打着自己的脸。
曹漱一边与局里通电话请求支援,一边返回了警戒线里。尸体早已运走去做解剖,而局长也因这质疑警方无能的声讨而压力颇大;
与案发现场一墙之隔的废旧房间,何学正蹲在地上查看那台热风机。插口与墙壁上的电源相连,但接口处却干干净净地像是每天都在使用着;
雨水中,刚安抚好两个因为打雷而大哭不止的孩子,阿华走出了简陋的小砖房。头顶实木漆白的“阿华美发”招牌又生长起几条裂纹,她叹了口气,怀中揣着纸巾、举着雨伞一路小跑向百米开外的公用厕所;
而在打破了地域限制的互联网上,一场媒体直播正引起着全部网民的关注。而这,也是导演刘谳在绑架案发生后的首次现身。
镜头前,刘谳的面容足足可以用枯槁来形容。无情的雨和水汽让他的脸上蒙上了薄薄一层雾,他的睫毛抖动着,此刻已经不再是一个斩获国内外电影节的导演,而只是一个老来得女却又痛失爱女的父亲。
“我只有一个要求,严惩凶手。”刘谳说道。
雨水附着在疲倦的皮肤上,却也像泪般低声哀怨。那些曾跟风侮辱刘谳及其女儿“被人轮”的网友,那些曾嘲笑他“想蹭丁丽娜热度”的网友,那些曾经足可以做他晚辈乃至孙辈却咒骂着“老不死的东西”的网友,此时却纷纷换上了一幅悲痛欲绝的面孔。
“严惩婊子凶手丁丽娜,死刑太便宜她了,应该让她被无数男影迷活活轮奸至死,死前让兄弟们爽一爽也算她做出贡献了。同意的赞我。”
唐椒点开其中一个人的账号,这条评论下方的赞数有 3000 多个。
而中间跃过琳琅满目的转发抽奖,微博内容定位到了十天之前,这个账号发布着这样的一条内容:
“人老了就该给后代积点口德,不然小心你女儿被你造的孽给折损了阳寿。”
唐椒愣愣地看着屏幕上方的话,突然电脑音响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声: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就好了!都冲着我来。”
“你要是想要命就杀了我啊。”
“为什么要杀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
直播画面中,多日以来被苦苦控制和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在尸体被发现后的这个夜晚断得片甲不留。可怜的导演面对着镜头跪了下去,四周的媒体和记者依然保持着精良的职业操守,镜头平稳得像是心里都没有任何波动一般。
这一声再也忍不住的悲痛哀嚎,似乎在霎时间逆流而上冲向天际,引来了更加轰鸣而震耳的雷声。
一场绵延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大雨,几乎没有合过眼的 40 个小时。
热风机、被锯断的椅子、空无一物的行李箱,何学的眼睛熬得发红。他能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些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死亡时间是 8 号晚 22 时左右至 9 号凌晨,死因是钢钉刺穿颅骨横窦引发的失血性休克。”胡笳站在解剖台旁边,摘下手套:“处女膜完好,没有发现性侵迹象。”
接过了胡笳递过来的咖啡,何学仰头喝了下去。
很快,曹漱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们按照农贸市场批发商提供的拿货方名单,一一电话并走访确认,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14 个零售商,11 个能提供出 8 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还有 2 个是女士,剩下的一个人腿脚有小儿麻痹症留下的残疾。”曹漱如实汇报道。
很快,痕检技术人员鉴定出了那个儿童行李箱的检验结果。行李箱有着一定的使用痕迹和磨损迹象,其中他们在内衬的外侧找到了两根吸附在上面的头发。
“这两根头发来自同一个人,头发中的钴元素含量比常人要低许多。”说着,鉴定人员放下了证明:“我们怀疑,他患有较为严重的心血管疾病。”
“心血管疾病?”
“冠心病患者的心脏、主动脉乃至毛发中的钴元素含量远低于正常人,患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必须长时间使用药物来维持血管扩张,降低血压。”
以钢琴学校作为圆点,警方开始了对医院和诊所的走访。何学脑海中回响着鉴定人员的这句话,和曹漱匆匆地走过一家家医院。
——一般来说,初发高血压患者不会自行购买降压药。通常都会到正规医院心内科就诊,医生根据患者的年龄、血压水平及病史等因素确定降压方案;
——不管他是不是用药稳定后自行拿药,先前至少都去正规医院问诊过;
——而只要挂过号,正规医院就一定会留存有病人的病历和信息;
——如果之前的推测没有错的话,绑匪是一个拥有着稳定经济收入、具有一定的教育文化水平的人,那么他很有可能按时缴纳着医疗保险,并有医保卡消费和报销记录。
眼前的是一片朦胧的雨雾世界,何学的视线中突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条明艳而漂亮的红裙子。素净而水嫩的脸蛋上挂着几滴泪,嘴唇微张着像是在说痛。
何学闭上了眼睛。天花板上,一张脆弱而细密的蛛网正在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