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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R级:我们在松树下,注视着该死的星空

作者:马洪湉 当前章节:508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1:02

晚餐时分的客厅里,新闻联播在播放着利比亚局势,支持的黎波里政府的保卫班加西旅突然对驻守在利比亚中部数个油港的利比亚国民军发动突袭。

桌上摆着红烧带鱼、酱猪肘、青椒土豆片和拔丝苹果地瓜,另外一碟炒虾酱配上了新鲜的小红辣椒丝,配上了今天新烙的葱油饼。而罗放的面前则摆着一碗母亲特意做的水蒸蛋。

“妈妈偏心,蒸蛋只有弟弟的。”罗令默默地抗议着。

“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要跟弟弟吃醋。”罗令的母亲笑着,又递上了一角葱油饼。

“妈妈做什么都好吃。”罗放眨了眨眼睛,用小勺轻轻舀起一勺软糯香滑的金色蛋羹:“但要说这蒸蛋,还是爸爸做的最好吃!”

“你这个孩子真没良心。”妈妈故意白了他一眼。

“爸爸是好久没做过饭了,这样,明天做蒸蛋吃好不好?罗令也有份。”父亲被逗得哈哈大笑,捏了捏罗令的小脸蛋,取下了橱柜上的药酒。

“怎么?今天想起来要喝酒了吗?”母亲急忙去厨房里取出一个干净的酒杯:“上次小米她爸爸还专门送了你两瓶呢?要不喝那个尝尝?”

“先不了吧,那酒不便宜。”父亲摆了摆手,夹了一块炸虾酱卷在饼里:“如果有机会的话送人也是蛮适合的。”

这时罗令与爸爸对视了一眼,拉着罗放的手溜进了卧室。

两人再走进客厅的时候,兄弟两个都把双手叉在背后。伴随着罗放稚嫩的倒数,爸爸很配合地按下了罗令留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一段钢琴的纯音乐声流淌了出来。

罗令伸出手,一束鲜艳的红色康乃馨出现在母亲面前。新鲜的花瓣上面挂着水珠儿,必定是被这不懂照料花花草草的两兄弟费了很大周章精心呵护而成。

“妈妈,母亲节快乐!”罗令和罗放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女人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更多的是面对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她对花草的喜爱最终被这个家庭所拖累。那个曾经幻想着从花海中醒来的女人,那个曾经渴望着沐浴着花香入睡的女教师,最终因为“母亲”这个职位的责任所拖累。

罗放又拿出一幅画,画上面是用彩笔涂上的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在两侧守护着两个儿子,哥哥罗令在中间牵着自己的手,画的顶端还用五颜六色的彩笔写着“妈妈我爱你”。

“爸爸妈妈,我最自豪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出生在这个家庭里!”罗放大声地笑着喊着,蹦蹦跳跳地钻进了母亲的怀里。

“我也是!”罗令也大笑起来附和着弟弟。

几滴泪水从母亲的眼角里溢出,罗令急忙用手背为她轻轻擦去。摸着在怀里撒娇的罗令的头发,母亲的脸上又出现了几十年前那种少女般的美好笑容。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餐桌上的一家人一怔,母亲轻拍着罗放的背,儿子乖乖地从母亲怀里起身。一直在餐厅门口的罗令倒是率先反应了过来:“我去吧。”

门打开了,还有三名警察跟在何学和曹漱的身后。何学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错愕的罗令,随即转过头想着那片光明和欢声笑语走去。

站在摆满丰盛家常菜的餐桌前,何学出示了《逮捕证》。

“罗藜,你被逮捕了。”

像是一声致敬正义的鞭炮声响起,在这个晚餐后的黄金时段绽放出了可以告慰亡灵的烟火。罗藜被戴上了黑色头套,双手铐上手铐,由曹漱和两名警察押送着走向了停靠在居民楼不远处的警车。

警车的红色车灯明亮如血,在深夜就像鲜血般吸引着无情的野兽蠢蠢欲动。

很快,有几家嗅觉敏锐的媒体已经赶到了现场,而何学知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鲜艳的康乃馨花瓣上挂着露珠,沁出了淡淡的清香。水蒸蛋刚吃了一半,红烧带鱼还微微泛着鲜甜的热气,而那幅一家四口的简笔画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几枚鞋印正好将覆盖住了两个儿子与爸爸牵着的手。

惨淡的灯光下,女人跪坐在地上,哭喊得无法遏制:“我老公是不会杀人的,警察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年幼的罗放坐在卧室的地上跟着妈妈一起大声哭了出来。罗令在一旁紧紧抓着母亲的肩膀,母亲却一用力甩开了罗令的手臂。

“何警官!”女人大喊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给您跪下了!”

说着,母亲双手俯地,用头咚咚地撞向了地板。

何学正准备扶她起来,女人突然跪着向前爬去,直到跪到了何学的脚下。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了。”女人跪着攥紧了何学的裤腿:“我们一家子行善念佛,你们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不可能会杀人的,他是个好人。”

何学低着头看向面前这个女人,泪水早已经遍布了她的整张脸。

何学和罗令一起将女人扶了起来,却不敢看向罗令的眼睛。

那晚在灯火通明的刑侦会议上,何学指着身旁从培训学校到案发地点的路线图:“我们首先走访了本市具有的正规医院内心科并找到曾在挂号并用医疗保险的心血管疾病患者,将它们和近半年来在诊所拿药的患者进行比对,最终筛选出以下特征:男性,尤其是 30 岁至 60 岁之间,具有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四肢没有明显残疾且手脚机能健康。最终我们根据这四百余名对象进行核实询问,但得到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我们可以设想,一位正值青壮年、且具有稳定收入的男性基本都有家庭甚至子女,要么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加班或应酬。结果是,绝大多数人都有 8 号晚来自起家人、上司或同事的不在场证明。当我们将这些人采集而来的血样与行李箱中带着毛囊的头发进行 DNA 比对时,发现那根头发的主人,就在我们曾经询问过的那群人中间。”

“而那个人,拥有 8 号晚上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死亡时间是不会说谎的,而不在场证明亦是真实的。而人类自然没有什么分身术,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追踪威胁信里发现的尼龙纱絮,我们在农贸市场找到了批发商,向他出示照片后他确认的确来这里购买过尼龙手套。但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当他摘掉手套时,手指表层呈现出非常红的状态。在接收纸钞的过程中无意碰到手指,则是像‘刚从冰箱里出来一样冷’。手指变红、皮肤冰冷,这是什么原因?”

“没错,就是低温。我们再回忆监控画面中的行李箱,不以转移尸体为目的反而载有负重,它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比如,冰块。”何学敲了敲白板。

“纯水的密度是 1g/cm3,冰块的密度是 0.9g/cm3。假如现在有一个大冰块,大到什么程度呢?比如长 60cm,宽 35cm,厚 20cm——对,正好是比 24 寸行李箱小几圈可以装进去的尺寸,这块冰块的体积大约为 0.042 平方米。根据ρ=0.9×13g/cm3,那么 m=ρ×v 大概可以得出这块冰块的重量。”

“是的,这是一块大约 37.8kg 重的冰块。”

“监控画面中,嫌疑人手持行李箱的负重主要来自于这块冰。为了防止在行进过程中,冰会融化并透过行李箱滴落下来的情况,嫌疑人一是选择了一件较为花哨的行李箱而隐匿透出的水渍,二是在冰块的外面裹上了一层薄棉被。棉被这种导热性差的物品隔绝了冰块和外界的热量,从而在这一路延缓了冰块的融化速度。”

“继续说回案发现场,凶器是一根长约 50cm 的镀锌碳钢铁钉,这种钉子一般可以打横梁用。行李箱长约 60cm 宽约 40cm,由此可以推断出对角线长度约为 72.1cm。因此,凶器无论是横放还是斜放都,哪怕再放上约 10 米长的捆绑用麻绳,也都可以保证能够有绰绰有余的空间带入案发现场。在这根钢钉上,我们发现了它有曾经被使用及磨损过的痕迹,侦查方向一度偏转到调查它的来源及场所。在圆钉的顶端,我们发现了邵氏硬度 Shore-D 为 80 的树脂复合材料,是一种固化后的工业粘胶。这种粘胶一般需要先在常温 25℃至 30℃中固化,时间一般是 10 小时左右,且配胶后到投入机械加工的使用时间约为 2 小时。”

“再说说隔断墙,隔断由六根长约 2.2 米的轻钢做成龙骨,再以 2mm 厚的简陋木板包严。而隔断的西侧房间里有一台原户主购买的热风机,电源仍然连接着墙壁上的插座。这种热风机可调节恒温设置,并且有定时功能,最长工作时间可以达到连续 500 个小时。”

——假如。

——星期日傍晚 18 时 15 分前后,嫌疑人带领受害者来到了案发现场。嫌疑人看到地面了地面上枯萎了的富贵竹,拿起旁边的线香点燃,插在干燥的植物泥土中,下面摆放着一个空的冰淇淋铁盒。嫌疑人用钥匙打开早已经替换下来的新锁,哄骗受害者父亲正在这个房间里拍摄。进屋后受害者马上被控制,嫌疑人先后将钢钉用配胶固化后粘胶固定在地面上,让后将椅子的右二部分比照左二的长度锯掉约 20cm。这时,想要将椅子垂直于地面,就必须有 20cm 高的空缺。没错,嫌疑人打开了行李箱,将那块长 60cm、高 20cm 的冰块放到了椅子下面。”

“在冰块的帮助下,椅子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品。嫌疑人将受害者帮到了椅子上,依受害者的身高和上身长来看,她的头部维持着高于椅背 10cm 左右的高度,而脖颈处基本与椅背高度出现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受害者哭得厉害,嫌疑人用水果刀削了半个黄桃后递到了受害者的嘴边。受害者情急之下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嫌疑人的手腕上方,嫌疑人吃疼,黄桃应声落地。”

“嫌疑人暴跳如雷,去行李箱中取出薄绵被铺在了椅子与冰块的后方。此时他或许想着来程时牵着受害者,行李箱反而让他们更像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女;而返程时没有了受害者,提着儿童行李箱倒会引人怀疑。也或许是门口传来了居民们下班时的自行车铃声,总是他把行李箱立好在墙角,边因刚刚被受害者咬的那一口而疼痛,边一时大意没注意到脱落在箱内的毛发。”

“木锯、密封的工业胶和毛刷都放到了环保帆布袋里,他提起那一袋黄桃转身离去。不顾被蒙住眼睛和嘴巴的受害者的恐惧求救,用钥匙锁上了那把新锁的门。这时插在富贵竹里的一根线香刚好点燃完,嫌疑人拿起冰淇淋空盒里收集好的香灰,均匀地洒在了泛着崭新光泽的铁锁上。”

“此时嫌疑人来到了隔断西侧的房间,插上了热风机的电源。设置好定时和恒温的设置,离开了作案现场。”

“根据 Q=V×△T×K(Kcal/h)的转换公式,K 约近 4.0 的热交换系数数值。热风机透过隔断材料,那之后的 30 多个小时里,热量源源不断地穿过简易隔断,加快着冰块的融化速度。”

“而在受害者的牙齿上发现了不属于本人的微亮血液,根据比对,血液与行李箱中掉落的头发属于同一个人。经过 15 日我们调查走访时采集到的血样显示,它属于一个叫做罗藜的男人。”

说着,何学看向了投影仪上显示出来的男人的社保照片。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眉眼间倒的确和罗令有几分相似。这张拍摄于十几年前的照片上,彼时的男人意气风发、年富力强,恐怕正经历着人生中事业的辉煌巅峰。莫说放在工厂里恐怕是个文艺骨干,就连走在大街上也能讨到陌生人的喜欢。

都说“相由心生”,但我们从来都不会规避那些面孔和善的同类。但往往,这群散发着善良信号的人心里,反而有着更为狠毒的恶。

罗令半抱半推着,将罗放扔进了卧室。黑暗的房间里,罗令将弟弟压在床上,一把拽过被子,重重地蒙住了他的脸。

“罗放,从现在开始,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出门,记住了吗?”罗令像是咬紧牙关,下颌角的骨头被磨出了声响。

罗放的嘴巴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他看着眼前的哥哥,小声地问

“爸爸真的杀人了吗?”

“没有。”罗令坚定地说道:“我相信爸爸不会杀人。”

“那个姓何的警察叔叔抓错人了吧?”

“对,他们抓错人了。”

“那爸爸会回来吗?”罗放眨了眨眼睛:“他还答应了明天给我做蛋羹。”

罗令的喉咙发痒,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嗯,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罗放的睫毛微微抖动着,慢慢闭上了眼睛。罗令为弟弟仔细盖好被子,将卧室门在里面反锁好,走出去关上了门。

从阳台向下看去,大批的媒体记者开始围在了小区东门外,远处的霓虹灯散发着迷人而又温柔的色彩。

“对不起。”何学抽了一口烟,默默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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