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艳阳时分，何学走向这间家常菜馆。这里距离地铁 6 号线芒海西站不到 2 公里，正是陶醒被油画框击中致死时的所在地。这座建于两千年前后的高层住宅楼曾一度是芒海区的骄傲，在那个事业单位还享受着福利分房待遇的年代，能购买这样一栋商品房成为每个住户最值得炫耀的资本。
可如今的它早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傲气，尽管 28 层的高度依旧能够傲视云霄，但面对着日新月异拔地而起的新楼盘，它早可谓是日暮苍山。家家户户的抽油烟机经年累月地浸染了玻璃窗，一楼的底商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无数连锁品牌或是小餐馆租下再转手，进入小区大门的人闲适淡然，再也难觅当年昂首挺胸的风姿。
在那排底商中，油腻的烟脂渗入了招牌纹理，让这个仲夏午后更显闷热。
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吹着泡泡，手中的透明器皿应该是用完了的胶水瓶，里面盛着洗衣粉和水调和成的液体。小姑娘吹得兴趣盎然，泡泡也在阳光下泛出了五彩斑斓的色泽。
“小姑娘，你是店主女儿吧？”何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弯下腰。
女孩从一旁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何学擦汗。
“谢谢你。”何学打开纸巾，弥漫出草木清香的味道：“去把你妈妈叫过来好吗？”
女孩认真的点头，拿着胶水瓶带着何学走了进去。
推开门，木框上的风铃声清脆响起。盛夏黏腻炎热的空气中，一台老旧的电风扇正吱吱呀呀地摇头晃动。
何学打量着另一张桌子上的案板，洋葱的辛辣中和了羊肉的腥膻，香皂碱性的力量冲刷掉了案板上的血水。
女人穿着方便做活的衣服，围裙上的污渍已经遮掩了其本来的颜色。汗水流淌在干燥黝黑的皮肤上，她倚靠在厨房门框前回忆起那天的经历。
“七点半快天黑的时候，我们店里的客人已经不太多了。像我们这种快餐式的小馆子，最上人的时候就是六点档，来吃饭的顾客都是些学生啊打工的啊，讲究速战速决。所以那个点我基本不太忙了，正好去门口给我女儿检查数学作业。”
“所以你正好看到了被重物砸中的过程？”
“对，那个小伙子当时自东向西走，应该是去地铁站。”
“他的神态怎么样？有没有很着急？”
“不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赶时间的样子，走得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老板娘回忆着，却同时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要是他当时走快一点，兴许就能错过去了，多英俊的小伙子。”
“那当时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没有。”老板娘明白过来言外之意后急忙用力地摇头：“警官，别说的那么吓人好不？就是一场意外，怎么还成坏心眼杀人了呢？”
就在这时，一旁乖乖写作业的小女孩突然抬起了头：“妈妈，我跟你说过那天我看到过一根红线。”
“红线？”何学把头偏了过去。
“小孩子家没凭没据的事情怎么能说给警察同志听？”老板娘在一旁说道。
小女孩撅起了嘴，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你总是不相信我。”
何学倒是走到了女孩身边：“什么样子的红线？”
“像我们翻的花绳，就是一根。”
“在哪里看到的？”
女孩拿起了吹泡泡的胶水瓶：“在瓶子里看到的。”
老板娘在一旁插话，看着亲手给女儿混合的透明洗衣粉水：“又乱讲，瓶子里怎么会有红线？”
“可我真看到了，就是吹泡泡的时候看到的，瓶子里有那么长的一根红线。”小女孩比划着，把瓶子放到眼前：“可是我一拿开瓶子，那根红线就不见了。”
何学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是在什么位置看到的？”
女孩牵起了何学的手跑出了店门，指了指店门口向东 60 米左右的位置：“就是那里。”
何学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依旧是在马路两侧的便道上。老槐树深深地扎根，每晚都会有疯狂的男女吃完宵夜把啤酒瓶和易拉罐扔在树下，而那里距离案发时陶醒被砸中身亡的地点已经不足十来米。
回到店里，老板娘已经开始在清理着菠菜和圆白菜叶上的泥土。看到何学和女儿走进来，急忙站起身向何学致歉：“警官，小孩子总爱胡言乱语，说过的话不可以全信的。”
何学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还记不记得周四那天，您穿的是哪件衣服？”
“周四？”这个问题可让老板娘犯了难。
倒是小女孩在一旁脆生生地提醒：“紫色那件。”
“记忆真好。”何学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想起来了，之前买过同一个款式的三种颜色当工作服。给客人们做饭嘛，这种粗布布料不容易起球也不容易掉线头。”老板娘诚恳地说着。
何学看着老板娘身上这件翠绿色的宽松衬衣和灰色围裙，麻布的质地在这个仲夏的午后泛出一阵阵清凉的气息。
“非常感谢。”何学微微弯腰示意。
繁华的都市往往藏污纳垢，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黑暗。
曹漱带领着三个刚毕业的年轻警员穿过车水马龙的公路，穿过城中村的几条胡同。由于还是下午，这里还是一片人间烟火的市井气息。然而再过几个小时，伴随着太阳周而复始地降落，这里就将闪现出点点的霓虹灯火，让来者不由心猿意马。
一边下车一边向目的地走去，曹漱兴奋地与何学通着电话。
“何队我看见桌子上的糖了。”曹漱的语气像是个孩子：“那么多，真的都是胡笳给我的？”
“真的，都是胡笳嘱咐我‘特意’带给你的。”何学将其中的词语重音强调。
“她可真好。”曹漱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洋洋得意。
“她还说你比较喜欢吃香蕉，所以专门抓了一大把香蕉口味。”
“啊？我不喜欢吃香蕉啊。”曹漱抓了抓头发：“她是知道的。”
“…这个嘛，她说香蕉里的 VC 含量高，多吃些总会有好处。”
“她想得可真周到，虽然说香蕉口味的糖果里面也不可能包含真正的香蕉。”
“可能是想让你习惯了香蕉的味道之后多去买些香蕉来吃。”电话那头，何学的语气平稳淡定，完全听不出任何借花献佛的意味，并很快平滑地岔开了话题：“我正在一个餐馆走访目击证人，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顺利，我们已经到了。”曹漱果然顺着何学的话题走了下去：“那么一会儿队里见。”
推开酒吧大门，形同虚设的水晶吊灯只散发出幽暗的光芒。红绿蓝的光线变幻莫测，透过锈迹斑斑的酒吧铁门，冷漠地见证着金属乐队的更迭和酒客听众的来往。
曹漱带着三位年轻警员走了进去，在角落的台球桌旁停下了脚步。
“警察。”曹漱出示了警官证。
打台球的男孩不经意间抬起头，一不小心将母球打进了袋中。
坐在散台旁，曹漱抬起头打量着酒吧的内景。昏暗的灯光像是吸引容纳了人世间的奢靡与灯红酒绿，木质桌椅泛着陈年森林的香气，就像酒精一样令人微醺。
“可以叫我野牛。”刚打完台球的男孩走过来做自我介绍：“喝点什么？”
“不需要，谢谢。”曹漱摆了摆手。
男孩依旧对侍应生低语几番，并很快端上五杯柠檬水。
面前这个自以为取了个很霸气代号的男生面对警察不急不躁，不等警方发问也绝不会多言一句。他胸前戴着一块和田玉，手中开始捏着一串菩提子。
“野牛不是你本名吧？”曹漱问。
“是外号，高中时期就这么叫了。”
“哪所中学？”
“芒海一中。”
“所以，你和陶醒是高中同学？”
“是的，这个外号还是他给我取的。”
“那么你的本名呢？”
“张磊。”
曹漱嘱咐着警员登记上他的身份信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核实过了野牛的不在场证明：“作为死者的生前好友，你可知道他是否曾与他人发生比较剧烈的争执？”
手中的菩提子圆润饱满，透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这个嘛，什么算是争执呢，什么程度又称得上是剧烈？”野牛歪着头反问曹漱，竟一时让曹漱哑口无言。
“之前我们在联系的时候，你曾说案发当晚你正在和朋友们喝酒，本来还想晚些时候把陶醒叫过来。”曹漱换了一个问法：“那你知不知道他当晚去了哪里？”
“约会。”野牛刚说完，马上又补充道：“别问我约会对象是谁，我不知道。”
这倒出乎曹漱的意料：“你们是多年的好友，你会不认识他的女友？”
“认识是认识，只不过不知道当天是哪一个。”
曹漱足足用了几秒钟才搞明白这个答案：“原来如此。”
接下来，这个代号野牛的男孩边把玩着手中的菩提子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陶醒。他说陶醒不算是个太好的人，但从没做过大恶。说年少轻狂的时候做错过一些事，但也都与违法无关。至于这次是否会因情愁而被害，是否会出于嫉妒心理被分手后怀恨在心？野牛说女孩子们的青春是最值钱的，又怎会赔上自己的大好华年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犯罪？
“那你有她前女友的联系方式吗？”末了，曹漱又补充强调：“把你知道的每一个都告诉我。”
“有，也可以给你们，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估计她们要么是在近海某个沙滩岛做阳光浴，要么是和新欢在海滨吹着椰风喝着白葡萄酒——反倒是你们提起陶醒来，她们还要回忆上好半天。”
从地下沿着台阶回到地面，蒙蒙白茫茫地扑面涌来。年轻警员率先一路小跑打开车门，在夏季闷热的空气中抹了把汗。晚餐后纳凉的行人们纷纷驻足，用幸灾乐祸或是意味深长的臆测传递着对这家私人酒吧的坊间蜚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