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局长电话时的何学刚上车,驶出了没有几公里。路前方就是沉香区第一中学,也是沉香区在禁城升学率最高的中学,十几对年轻父母自发地聚集在校园门口。父亲们点燃了引线,明亮的火苗引爆了火药,噼里啪啦的声音震碎了连日以来的恐慌和阴霾。天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像是要将恶魔和阴霾驱散。几个母亲们如劫后重生般相拥而泣,庆贺着凶手落网的这个夜晚。
“调头。”何学挂断局长的电话,对开车的年轻警员说。
“去哪?”年轻警员回过头。
“回嫌疑人的家。”何学说道。
“为什么?”
“保护嫌疑人的家属。”
“哈?”年轻警员抓了抓头发,一头雾水:“嫌疑人的家属有什么好保护的?”
“这是命令。”何学说完,看向了车窗外。
小区门口前的媒体记者依然没有要散去的意思,外围甚至还涌现出一批新生的年轻力量,穿着便装高举自拍杆,仿佛像是看到新闻后来此观光的普通网民。
何学穿过人群走进了小区,就在刚刚踏进单元门口的时候,南方的天空上又响起了一串震破天际的鞭炮声。而南方,就是受害者刘雨霖家所在的方向。
葱油饼从原本的酥软变成得干冷,丰盛的菜肴已经无法腾起热气,澄澈的金黄色药酒暴露在空气中蒸发着,而那碗水蒸蛋也已经失去了饱满的弹性和润泽。
看着已经哭干了眼泪的母子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何学停下了脚步:“你们今晚不要住在家里了,我们先安排一家酒店让你们住下来。”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很多媒体都知道了你们家的地址和家属信息。”
依旧没有人回应何学的话。
“明天我会安排人去罗放的学校请假。”何学又说道。
这时,母亲抬起了头,强打起精神挤出了一丝笑容。她擦干了眼角的泪,用双手扶着罗令的肩膀:“令令,你就带着弟弟跟警察走,好不好?”
依偎在哥哥身旁的罗放摇了摇头:“我哪里也不去。”
“乖,放放是个大人了,要理智。”母亲故意做出了生气的样子出来。
“也好。”罗令抱住了弟弟:“等这几天过去,哥陪你去上学。”
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过后,何学早已整装待发守在门口。罗令用力地牵着罗放的手,却发现母亲依旧在餐厅里坐着。罗令故作轻松地说道:“妈妈,走吧。”
女人笑着耸了耸肩膀:“妈妈不跟你们去啦。收拾收拾东西,这几天给你爸送到看守所,他走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拿。”
“刑事侦查阶段,除了警方和律师之外不允许探视。”何学在一旁说道。
“即使这样,我也要整理一下吧,你看家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不行,外面那些人都知道咱家的位置了。”罗令反驳道。
“那也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母亲笑了起来:“我已经老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新闻价值’。”
罗令看了看何学,接受了这个决定:“那你小心,过几天我就带放放回来。”
“好的。”母亲扬了扬手:“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啊。”
罗令点了点头,何学见状也打开了家门。可就在这时,母亲突然冲了上来,紧紧地攥住了罗放的手:“放放,以后要听哥哥的话哦。”
罗放嘟着嘴:“知道了,妈妈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母亲笑着,用手慢慢地摸着罗放的脸蛋,许久后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快走吧。”母亲说道。
几个人在四周把罗令兄弟围在中间,而兄弟两人也紧紧低着头,一路有惊无险地上了警车。警车缓缓地驶出小区大门,并将那些不甘的眼神和亮如白昼的闪光灯通通抛在了身后。同时很快,几家反应力迅速的媒体人打开车门,追着警察驶过了路口。
“操,跟上来了。”曹漱暗骂了一句,把手中的烟头扔出窗外。一脚油门,赶在了红绿灯之前通过了下一个路口。
“这么看来,酒店也不安全啊。”看着后视镜里,那群被甩在身后急得干跺脚的人,曹漱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怎么办?”
曹漱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酒店人多眼杂,且人员进出比小区还要随意。他们过去还是太低估了媒体们的本领,眼下那两家似是被甩在了身后,但真的只有那两家吗?假如今晚的入住信息被哪怕一家看到,那时候再想转移起来就晚了。
“我住的是局里安排的单身宿舍,去我那儿肯定不行。”曹漱怕何学忘记似的,再次提醒道。
“我知道。”何学低声说道。
曹漱又看了看后视镜,微微放心地坐正了身子:“前面过去就能上四环了,怎么走?”
这时何学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串号码。
“何警官,晚上好啊。”三声等待提示音过后,唐椒的声音传了过来。
刚敲了几下,门很快就打开了。唐椒站在门口,诚恳地示意众人进入:“欢迎。”
宽敞的客厅基本是咖色系,胡桃木板打成的书柜充当着与餐厅的隔断。浅米色系的亚麻布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正散发着温暖的灯火,这昏暗的光线反而能带来微醺的安全感。
曹漱跟在罗令兄弟两人身后走进客厅,边关门边感叹道:“你这个小区安保不错嘛。”
“当然,每个月交那么多物业费呢。”唐椒边向厨房里走去边问道:“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牛奶?”
“啤酒。”何学毫不客气地说道:“一会儿还是曹警官开车。”
唐椒走出厨房,将 1L 纸盒装的荷兰脱脂牛奶放到了茶几上。而另一个手臂里则抱着遇到暖空气后凝结出水珠的听装啤酒,递给了何学一罐。
何学一仰头喝下去大半罐,冰凉沁爽的口感让突然间清醒了不少。
“有几件事要在这里先跟你说明。”何学放下手中的啤酒罐。
“我会将他们暂住在这里的事情严格保密,并保证不对他们两人进行任何形式的拍摄、拍照、窃听或录音。”唐椒打断了何学,笑意盈盈地说:“还有吗?”
“这些是最重要的。如果说别的话,尽量不要让外界有机会接触到他们。”
“好的,所有的生活物品由我来代给他们购买。”
“辛苦了。”何学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那我们就走了。”
“这就要走了吗?”唐椒也顺势站起身。
“今天局里有的忙,估计要连夜讯问。”曹漱下意识地说着,却没有注意到一旁两个兄弟间那种复杂的眼神。
临走到门口,何学再一次停下脚步叮嘱强调:“唐椒我再向你重复一遍,你今天同意收留他们暂住,就意味着你必须要清楚你所要承担的义务。”
“什么义务啊,何警官你直接说受到‘监视’不就好啦。”唐椒倒是很爽快:“我很清楚。”
何学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局促不安的罗令罗放,和曹漱走出了门。
上好保险后,唐椒边打着哈欠边向卧室走去。她靠在门框上对罗令和罗放说道:“那两个房间都收拾好了,自己挑自己喜欢的,睡一个房也没关系。厨房、洗手间和浴室都尽管用,冰箱里的食物尽管拿,电视和电脑尽管看,书柜上的漫画和电影光碟随便翻。有什么需要的物品列好单子放到茶几上,明天我出门给你们买回来。我困了,晚安。”
说完,还不等罗令和罗放的道谢,唐椒转过身锁上了卧室的房门。
一时间,四周突然寂静了下来。从爸爸被带走那一刻起,几个小时里罗令仿佛经历了一辈子的动荡和波折,此时周遭那些叽叽喳喳的声响全都不复存在了。
“还害怕吗?”罗令低下头问着弟弟。
罗放抓紧了哥哥的手,点了点头。
罗令吸了吸鼻子,眼泪哗啦啦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