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静静地洒向这个城市,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庆贺鞭炮声终于停歇下来。沉睡之后,新一天的太阳又会周而复始的升起,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凶手落网就已经是这期案件最后的终点。曹漱手上捧着速溶咖啡和汉堡,边吃边问:“你不怕她把事情说出去?”
“不怕。”何学吐出在黑夜里吐出了烟雾。
“奇怪了。”曹漱用力地咬了一口汉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真难吃。那个,你不是最讨厌记者的吗?”
“注意措辞。”何学的语气里有些生气:“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抱歉抱歉,我是说她好像总跟咱们对着来啊。”
何学看着远方的城市景色:“那个提供线索的人是她。”
“什么线索?”一头雾水的曹漱很快瞪大了眼睛:“我去,友军啊?”
“虽然还不清楚她为什么知道的这么多,但有可能是咱们的人。”何学看向了远方:“反正监视下她的什么举动咱们也能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总比去酒店好。”
“有意思。”曹漱将酸黄瓜用力地咽了下去。
何学笑了笑,没有搭话。他把烟头扔进了垃圾箱,拍了拍曹漱的后背:“快点吃,吃完了去审讯室看看。”
曹漱舔着滴落在无名指上的沙拉酱,正应着声,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何学接通之后陷入了沉默,任曹漱叫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
“什么事?”
“康乃君自杀了。”
心烦意乱的何学坐在副驾,幸而一路畅通无阻赶到了家属宿舍楼里。推开门,何学边喊着她的名字边冲了进去,最终在浴室门口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康乃君,左手腕处一片殷红。
胡笳蹲在了粉笔圈旁边,看着何学摇了摇头。
“动脉大管被割破,失血 1300cc 左右,已经不行了。”胡笳的喉咙沙哑,接过了痕检人员递过来的手写信,伸到了何学的面前:“我们还发现了遗书。”
——何警官,在我卧室衣橱的第二层里有个没上锁的箱子,里面的存折和银行卡里有我们夫妻这些年来的积蓄,包括退休后的养老金和给大儿子购置婚房的费用,密码写在了纸条上。请您按照流程,将这笔钱用于支付给受害者家属的刑事赔偿,剩下的部分请劳烦您转交给罗令;如果不够赔偿金额,请您将这栋房子进行抵押,房产本和户口都放在衣橱的第三层里;
——如果此后余生,我的两个孩子都必须要苟活在“杀人犯之子”的阴影中,我宁愿用我的生命换取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可我的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希望能用我的死,缓解受害人家属的痛苦。但自私的想,我更希望用我的死,为我两个可怜的孩子博取到公众的同情,让他们受到这个世界的歧视变得低一些、再低一些;
——令令、放放,对不起,妈妈不能再陪你们走下去了。令令要照顾好弟弟,放放也要听哥哥的话。以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能够跟你们拥有着一段母子缘分,“也是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啊”。
“报警电话是死者本人打的,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胡笳站起身,默默地在何学的身边说。何学拿着遗书的手慢慢垂了下去,静静地看着放在餐桌上的那一束康乃馨。
鲜艳的花朵尽情盛开,花瓣上澄澈的露珠就像泪水一样晶莹而透亮。
深夜,罗令仰着身子躺在床上。月色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罗令想起小时候妈妈教会自己念的唐诗宋词,而这轮圆月和星夜竟像极了诗中的景象。
“睡了吗?”罗令问道。
身旁是罗放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很快应了声:“没有。”
“8 号下午,我和妈妈去菜市场买鱼的时候,你和爸爸都在家里对吧?还有小米。”罗令突然坐了起来:“爸爸出门前到底做了些什么?”
罗放没有说话。
“你说啊。”罗令用力地摇晃着弟弟的肩膀。
“他配了给水槽和邮箱补漏的那种浆糊。”罗放睁开了眼睛。
“然后呢?”罗令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拿走了我的行李箱。”
“爸爸有没有说些什么?”罗令问。
罗放憋着气,小声地说:“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罗令瞪大了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当他决定去犯罪的那一刻起,真的就已经忘记这段父子关系了啊。”
审讯室外,曹漱隔着单向玻璃点评道。
审讯室里,罗藜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早在作案前两天,他就已经暗中筹备着尼龙手套、铁锁、木锯、镀锌钢钉等作案工具,并反复计算着椅子、钢钉和地面的夹角,画好了冰块尺寸的设计图纸,出入公司车间进行制作、打磨、储存和运输。
在描述杀人动机的时候,直言道是因为公司内退带来的刺激和不满使得心态崩溃,那段时间以来一直喜欢听丁丽娜的歌,尽管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听这种流行歌曲有些羞于启齿,但她的歌声多多少少也将自己带回到年轻时的岁月,激励着身体多处机能出现衰老的这副身骨有了年轻时忍耐和拼搏的冲劲。
“所以,就是因为刘谳导演在网上批评了丁丽娜的演技,你就对他的女儿痛下毒手?”审讯室里,警察隔着铁栅栏问道。
“也不是。”罗藜低下了头。
“那是什么?”
“我们多次寻求和企业平等协商对话被置之不理,我们申请冲裁和信访被人赶了出来。假如没有人将这件事情闹大,它恐怕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说完,罗藜抬起了头:“可是她丁丽娜凭什么?那些赚着大把钞票的明星艺人凭什么?底层这些人受苦受累熬了一辈子,到头来血汗钱成为一场空。我们这些人的命是真贱啊!真不值钱,可能一辈子打拼到头临死了都不如人家一晚上赚得多。警察同志,你说人这命怎么这么贱呢?为什么呢?”
“请你冷静,这并不是你可以伤害他人的借口。另外,这一点和你刚才的话自相矛盾。”警察忍不住打断了他:“你刚刚说过,她的歌曲可是给予你们在最困难的时候‘一抹光亮’。如同那些狂热的粉丝对待偶像一样,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伤害信仰的事情的。”
罗藜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这样做了之后,全国网民的矛头都会指向你的偶像,甚至她还有可能会为此背上刑事责任——你丝毫不在意吗?”
听到这里,罗藜终于抬起了头。
——我喜爱她的歌曲不假,她的歌曲也的确曾为我带来过力量;
——但是,这又如何呢?
——在生存面前,妻子父母都算不了什么了,区区可笑的梦想和光又算得了什么呢?换句话说,光又在哪里呢?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呢?
审讯室外,曹漱突然问道:“他们母亲的死,你要告诉他们吗?”
何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平静地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透过阳台,可以看到那座正是一片盎然绿意的沉香峰。远山层峦叠嶂,在云层的萦绕下泛着腾腾雾气。唐椒拿着烟灰缸走到了罗令的身边,递过了烟盒:“给。”
罗令愣了一下,还是将烟接了过来。
“这些天谢谢你的帮助。”罗令点上了烟。
“举手之劳。”唐椒笑着,吐出了一个眼圈儿。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只有八岁那年去过沉香峰,还是我爸妈带着我去的。”看着远处葱郁的山影,罗令回忆着。
“郊游?”
“错,写游记。”说着,罗令笑了出来:“老师布置的作业。”
唐椒叹了口气,问道:“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要开始新生活啊,即使再困难。”说到这里,罗令突然像开玩笑般地看向唐椒:“我这几天用手机看新闻,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和脸会以这种方式霸占头版头条。”
“我很抱歉。”
“不,我知道你跟曝光这事没有关系。”罗令说道:“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不因别人的家庭成员里有个罪犯就歧视人家’,人们总是同情弱者的。”
“对不起,‘不因别人的家庭成员里有个罪犯就歧视人家’,这是一种伪善。”
“伪善?”
“你不觉得它不现实吗?人们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可犯罪的人不是我、妈妈和弟弟。”罗令惊讶地说道:“我们也是受害者。”
“那又如何呢?”唐椒吸了一口烟:“如果你今后女儿的恋人有个杀人犯的家属,你会介意吗?”
罗令没有说话。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们结婚的。”唐椒平静地说道。
“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很不公平吗?”
“是啊,太不公平了。”唐椒将烟头熄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歧视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每个人都想离罪犯远远的。要知道——排斥罪犯和罪犯有关的人,是一种天然的防御本能。”
“你有受害者家属的联系方式吗?”罗令问道。
“我有。”唐椒不问自答:“但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向他们道歉。”唐椒转过了身:“或者说,他们想要接受的道歉也不是来自于你。”
很快,何学带着一大袋男士和男童的换洗衣物来到了唐椒家里。开门的时候,罗放正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动画片。
“未来几天的衣物。”说着,何学将手中的提袋放到了罗令暂时居住的卧室中:“这几天好像安静了不少,今天从你家进出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蹲守在楼下的记者。”
“真的吗?那我跟弟弟是不是可以回家了?”罗令兴奋地说道:“还有,我妈妈还好吗?这几天家中的座机总是打不通,我很担心她。”
“她…”何学说着,停住了。
唐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审讯室外,曹漱突然问道:“他们母亲的死,你要暂时隐瞒吗?”
何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平静地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很简单,在失去亲人之后还被“善意的隐瞒”直到他们自己发现真相,这对于谁都是一件不负责任的事。“暂时隐瞒”只是为了让刚遭受波折的心态稍微缓和。可过了这段时间呢?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总还会遇到一个个波折和动荡的;
——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父亲被逮捕并被执行枪决,警方的审查停止直至结案,可未来呢?等待他们兄弟两个的只会是永无止境、甚至愈演愈烈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歧视的角落,就让他们两个从此时此刻开始面对现实,重新振作起来吧。
“她走了。”何学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