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家中已经是父亲被逮捕后的整整一周。打开家门，轻微的粉尘在阳光下浮动，家里已经被公安清理干净，家具和电器也被盖上了遮布。阳台上，早已吸饱阳光的衬衫和牛仔裤还挂在衣杆上没来得及收走，上面有着母亲喜欢的衣物柔顺剂的香味。而餐厅里，那束康乃馨被插进了水瓶中，早已枯萎了的花瓣就像是母亲临死前的一声召唤。
罗令蹲下身子，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这是一个晴朗而明媚的日子。
下午四点，罗令如约出现在了学校门口。放学铃声一过，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就蹦蹦跳跳地三两成群跑了出来。那起案件一侦破，甚至亲自来学校接送孩子的父母都少了起来。
远远看见罗放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来，罗令振奋起精神挤出笑容，像以前那样用力地招了招手。远处的罗放看到了自己，飞快地跑了过来。罗令正想提醒他小心路，突然间罗放就钻进了自己的怀中，很久都不肯抬起头。
晚餐桌上，罗令系着围裙，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清炒鸡蛋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着一大锅挂面，还有上次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虾酱。
“不好意思，请先忍耐忍耐。”罗令边用汤勺将挂面舀到碗中边说：“虽然我做的没有爸爸妈妈好吃，但是哥哥一定会努力学习烹饪的。”
罗放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哥哥把挂面摆到了自己的面前。
“今天上学还顺利吗？”罗令强打着精神，关心地问道：“落下的知识多不多？赶上的话吃力吗？”
罗放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挂面，很久才说道：“还好。”
“那小伙伴们呢？很久没见一定有说不完的话吧？明天你去学校跟他们讲，这周末哥哥邀请他们来家里玩。”
罗放还是那样一个姿势，只不过水灵的眼眶开始泛红：“他们都不理我了。”
正拿着汤勺的罗令手指关节本能地动了动，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短暂的反应过后，罗令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兴许是好久没见有些陌生呢，你都一周没有去过学校了。”
“可是我以前患感冒请病假再返校的时候，他们都不会这么不理人的。”罗放嘟着嘴，眼睛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
“那么小米呢？小米跟你说话了吗？”
“小米课间倒是一直在跟我聊天。”说到这里，罗放的表情倒是微微放松了些。
“邀小米来家里玩，就像以前那样。”罗令抓了抓他的头发，将一碗玉米南瓜粥递到了他的面前：“明天一上学就邀请，告诉她这周末哥哥会准备好你们爱吃的零食。”
当晚，罗令正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手机铃声响起。看着屏幕上的那个陌生来电，罗令犹豫片刻后擦了擦沾满水珠的手。
本以为是母亲生前好友来电的罗令调整好呼吸。这几日以来，他已经接过了太多太多这样的吊唁。他用尽全力，想要以作为儿子的姿态，给予母亲最后的体面：“喂你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那头很快就响起了一阵年轻美妙的女声：“罗令？”
“是我，你是？”
“你好，这里是《禁酒令》电台。”葛饰温柔礼貌，语气里带着很难拿捏的分寸，既带有着慰藉的笑意，同时又有肃穆的悲痛。
罗令想了想，似乎是没从这个名字当中获取任何有记忆的信息：“有什么事？”
“我们想对您进行一期采访。”
——罗令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家媒体找上门来声称要采访了。尽管何学和唐椒等人对自己和弟弟的隐私信息及通讯方式多加保护，但仍有无孔不入的媒体像蚊蝇一般尖峰钻入。只要有一家得知信息的媒体，剩下的便会蜂拥而至。
“非常抱歉。”罗令坚强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保持着最后仅剩一丝的礼貌。
“您先等等，不要挂电话。”对方像是很明白罗令接下来的举动：“您在此之前可曾听说过我们电台吗？”
“没有。”
“希望您还是不要那么急于回绝，我们电台和那些媒体不一样。”
——原本隐忍的那些情绪，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那么您想做什么呢？您不也是听闻我们家发生的变故后想来看热闹吗？那么您又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呢？”说着说着，温热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挂断了电话之后的罗令躲进了洗手间，匆忙抹了把脸之后敲开了弟弟卧室的房门。罗放背对着门口躺着，小小的身躯在被子里活活蜷成了一个虾米。罗令仰靠在床头前，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能睡着吗？要不要给你讲讲故事？”
身旁缩成球的那个小小的人儿，突然转过头抱住了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不和我一起踢足球，在走廊里打完招呼就像不认识一样走得远远的，课间也不肯跟我一起聊天。以前他们不会这样的。”泪珠在纤长细软的睫毛上蒲扇，薄薄的嘴唇曲张闭合：“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罗令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清晨罗放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绿豆粥、甜萝卜丝、芸豆和南瓜饼。门口鞋柜前的哥哥的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想必是起了大早从外面买回来的早餐。罗令还在厨房里忙活，笑眯眯地循声探出了头：“早上好。”
直到学校门口前，罗令才放下了一直紧紧攥着的罗放的手。周围送孩子来学校的家长络绎不绝，校门两侧卖煎蛋、土豆饼和烤香肠等早餐的商贩也微微抬着头，余光不时向这对兄弟瞥来。家长们纷纷耳语三两交流，甚至向身边的孩子询问是不是这个只有在网络新闻里才能看到的正主。
在人们纷繁的眼光里，罗令将早上排队在甜点店排队购买的五十份蔓越莓蛋糕交到了罗放的手中：“有点重，小心。”
“那你放学会来接我吗？”罗放怀抱着一大袋蛋糕，问道。
“一定。”罗令笑了笑。
当天下午，落日前的余晖从灼热转变为柔和的金黄色，静静地洒在了道路两旁的葱郁的樟树上。晚春的树叶在夕阳下像是裹了一层蜜蜡，在风吹枝摇之间闪现着动人的神采。
放学铃声响起后，罗放和两个同龄男孩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罗令抬起手臂，笑着扬了扬手。
远处的罗放拉着两个同学的手一起跑了过来，细密的汗水从额头上冒出。罗放微微喘着气，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罕见的笑容：“哥哥，我可以和朋友们去看看场电影吗？”
身旁的两个男孩跟罗放差不多大，素净的脸上浮动着稚嫩的神态。罗令从钱包里掏出五张纸钞，笑眯眯地交到了罗令的手里：“去吧，看完之后请朋友们吃个饭。”
“嗯！”罗放用力地点了点头，和小伙伴们聊着最新的日本 3D 动画和好莱坞动作大片走远了。
罗令一个人溜达到了菜市场，这几天他已经基本对各种应季蔬菜、水果、鱼肉和蛋类的价目就了笼统的概念，也逐渐在挑选的时候积累了心得。今早吃的是土豆饼和绿豆粥，昨晚吃的是挂面和炒鸡蛋，再之前暂住在唐椒家躲风头的时候吃的都是唐椒订来的外送。
不能再吃外送了，要像妈妈之前在的那样，厨房的地上泛着鱼鳞和牛肋骨，六时档的动画片总被抽油烟机的声响所遮掩，饱餐之后却总是要为刷碗刷锅而苦恼，尽管总是被抓壮丁去剥蒜或是把削去的马铃薯皮清扫干净，但这种人间烟火才是一个真正的家啊。
“即使做的难吃，也要让弟弟有这种家的感觉。”罗令抓了抓头发。
提着两条鱼、一斤牛腿和胡萝卜、西红柿、青椒等蔬菜走进小区，罗令依旧热情熟络地向迎面走来的老教师职工们打招呼。小区里的邻居大都喜欢罗令和罗放这对兄弟，看见罗令便牵起手唠起家常。
“哟，自己做饭啦？以后哪家的姑娘要是嫁了你可真是有福气。”
“你要是再去外地拍戏，就叫罗放来王姨这边吃饭，王姨保证一周七天不重样，把你弟弟养得白白胖胖的”；
“家里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叫你滕叔去帮忙。他最近退休后天天待在家里，都要闲出病来了”；
“年轻人工作忙，再怎么样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
这些昔日的街旁邻里故意回避开了那些不幸的字眼，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般像像往常那样聊天。罗令也耐心地听叔叔阿姨们的讲话和关心，也没有刻意谢绝他们的好意。
寒暄过后，罗令微微弯腰向长辈们作别，转过身向家中走去。就在离开的身后，那些叔叔阿姨们纷纷叹气惋惜：
“多好的两个孩子，作孽啊。”
罗令提着塑料袋的手指酸疼，泪水溢出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