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三元楼门，视线很快就被那排浅蓝色的铁皮信箱所吸引，自家 102 室的隔间内塞着一封牛皮纸信封。罗令拿起信封，只见上面有几个娟秀稚嫩的汉字：康乃君 收。
罗令回到家后先把采购来的鲜鱼用塑料水盆泡上，把牛肉放入冰箱里冷冻，把新鲜的蔬果放在通风的小阳台。随后洗干净了手，坐在沙发上拆起了信件。
红色边框的田字格草稿纸上，用铅笔写成的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夹着着拼音字母一同跃入眼帘。
——康老师，您寄来的 1000 元现金已经收到。您给我买的裙子非常漂亮，我穿上很合身，特意上村里的照相馆里拍张照片给您看看；
——谢谢您对我家人的关心，爸爸一直在吃药，身体也没有再出别的毛病。妈妈最近的生意还不错，她编的箩筐被我们这边县城上的一家公司订货。虽然累一点，但家里的条件比去年好多了。
——我的爸爸和妈妈一直反复让我跟您说，您有机会一定要来我们家乡的古镇旅游，乡下的樱桃今年长得特别好，甜瓜也的个头也很大，咬一口像吃了蜜一样；
——我现在每天都在认真学习，希望今后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如果有机会，真想能够去禁城看看，听说您的故乡有非常高大的沉香峰。每次在课本上看到这座山，我都会想起您来。您是个好人，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和自己的弟弟年纪相仿，身上穿着妈妈在商场里选购的红裙子，站在照相馆的背景墙前羞涩地笑着。
“康老师请您等着我，我一定要报答您。”
从刚刚买菜回家时积蓄的那些委屈、不甘和落寞，此时都向洪流般在这个没人的家中涌出自己的心脏。母亲一直在教育自己要心善，可当罗令用最大的善意去拥抱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和弟弟收获的却只是无端的冷漠甚至攻击。
——他的心中有太多、太多、太多的恨了。
假如母亲泉下有知，她是否会因这所谓的“因果福报”而感到仓惶和不解？假如她看到了自己和弟弟孤单的影子，她会怎么做？妈妈，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一个角落是不存在歧视的吗？我们还要继续苦苦地走多久、走多远，才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重新开始？
时光就在这周而复始的更迭中静静流淌。从春樱到夏莲，每种花儿都在数百万年的自然变迁中找到适应这个世界的最佳法则。夏季的炎热酷暑，冬季的贫瘠低寒，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生命的成长和繁衍。向来不会有茉莉因为喜荫而让气温降低三度，也从不会有睡莲在苍凉沙漠中祈祷着这里变成一片汪洋。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振作起来吧。
夏夜的风和雨在这午夜时分猎猎作响。看着映在车窗玻璃上幻灭的光影，望着这个灯光一盏盏黯淡下去的城市，罗令徘徊在刘雨霖家的别墅外，远远地看着窗户里亮起的灯火，电视剧的台词对白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隔着栅栏，罗令蹲下身，将一束白菊放在了门口。
“对不起。”罗令摘下口罩，默默地说道。
台灯散发出令人微醺的温暖光线，师傅并未介怀先前罗令的爽约，反而在这几个月里，总是给罗令找来轻松的图画。何学偶尔会向自己通知父亲的最新情况，自检察机关批捕审查之后，还交由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了一次，调查与父亲维权的那些老职工们中是否存在共犯的情况。书桌的垫板上，罗令正手写着一张张贺卡，旁边早已放着一袋买来的仿真小绢花。彩色的丝带被精心修剪成均匀的阶段，罗令把它们组合后弯成蝴蝶结的形状，用小刷子涂上胶水后沾在贺卡的封页上，罗令边吹着还没有凝固的胶水边把他它放到窗台前等待自然风阴干。而窗台上，早已整齐排列着三十多张同样的手工贺卡。
“生日那天，你想要什么礼物？”晚上睡前，罗令坐在罗放的床前问道：“正好是个周日。”
经过了这段漫长而平静的日子，罗放前不久已经可以独自在房间里睡觉了。而罗令也可以利用睡前的空闲忙些工作，但仍旧会照顾着弟弟先入睡。
“我还没有去过沉香峰呢。”罗放眨了眨眼睛：“妈妈偏心，你八岁的时候就去过了，可一直没带我去过。”
见话题又要勾起对母亲的回忆，罗令急忙帮他整理起被子：“沉香峰开车要一个多小时，等你暑假的时候再去。
罗放歪着头，口中喃喃道：“我也想不起来有什么礼物想要。”
“但毕竟是你的生日啊，总得有点什么才像样。”
“有你陪着就好了。”罗放慢慢闭上了眼睛：“哥哥，有你真好。”
7 月底的那天清晨，薄雾中还带着草木百花的露水香，罗令早早起床去厨房里做早餐。今天早晨吃葱油饼和酱牛肉，这几个月以来，罗令已经学会了基本家常菜的烹饪，烙出来的饼带着金黄酥脆，新鲜翠绿的小葱切得均匀，烙出的饼金黄酥脆。
直到前一天晚上，罗放都没有给出中意礼物的完美答复，罗令索性在早餐后带他出门去逛了商场。从运动衣、书包到新球鞋，罗令陪着弟弟置办了崭新的全套。罗令提着三个大型号的购物袋，陪着罗放去了动物园和游乐场。中午在家门口旁边的西餐厅，看着正对着一碗意面大快朵颐的罗放，罗令忍不住低声提醒：“少吃点。”
“嗯？为什么？”罗放抬起头，又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只剩下一片的披萨。
罗令低下头看着手机，扬了扬屏幕：“家里的冰箱制冷系统坏了，我找了工人，已经到了家门口，我先回去行吗？”
罗放眨了眨眼睛：“哥，你去忙。”
“你慢慢吃着。”说着，罗令站起身并拿起了几个购物袋：“一会儿自己回家可以吗？”
在得到罗放的肯定答复后，罗令走出了餐厅，去旁边的甜品店取到了早已预订好的蛋糕。
单元楼下，已经开始有几个小朋友等候在那里。他们的手中都拿着小小的礼物，或是被精心包装过装饰以蝴蝶结丝带的礼盒，或是一辆遥控汽车。小米看到罗令，甜甜地招了招手。
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袋半气球，还有十几个昨晚已经用气筒充好藏在了衣橱里。罗令和小朋友们一起将气球连上线围成一圈摆在墙角下，又将一大块桌布盖到了茶几上。生日蛋糕放到了茶几的正中央，而小朋友们的礼物则叠放在两侧。很快，小伙伴们陆陆续续地来到家中，帮着罗令将烤箱里新鲜出炉的蛋挞一批批地摆到托盘上。而小米则带着两个女同学，将芒果汁和杏仁牛奶仔细地倒在了几十个纸杯当中。
空气里弥漫着奶油的甜香，敲门声响了起来。
罗令打开门，二十多个小朋友们托着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从家中各处涌向了门口。五颜六色的气球泛着饱满的光泽，装饰着火龙果和木瓜丁的蛋挞飘着炼乳的香气。蜡烛摇曳闪动的火光中，朋友们一起大声喊道：
“罗放，14 岁生日快乐！”
火光氤氲起来的雾气模糊了自己的眼，就在这片朦胧而细碎的水雾中，罗放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朋友们身后的哥哥。他温柔地笑着，似乎在对自己说：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振作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