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了金色的草坪上,清净的校园大楼也笼罩在云蒸霞蔚的长空下。夏山如碧,簟纹如水,远方葱郁的沉香峰绵延千里,树叶好似被包裹上厚重的蜜蜡,却又在阳光中泛出透亮的色泽。
放学铃声早就响起,可余音却好像依旧在回荡。敞开的校门前,学生们三两声群欢声笑语走进走出,如水的钢琴声从第二教学楼四层的音乐教室中流淌出来,而一楼的美术教室里,老师也正留着同学们准备美术比赛的作品。
操场的草坪上,罗令和同学们正在踢着足球。看准对方门前犯规的任意球机会,罗放卯足力气跑了过去,一把将球踢进了球门中。小小的少年们蜂拥而至,跟罗放庆贺着可能赌注只有一人一本漫画书的胜利成果。
正在这时,看台那边传来了一阵闪光灯的耀眼光线。
——咔嚓。
罗放的全身顿时像是被电流击中,顾不上朋友们的嬉戏叫喊。不久之前,自己曾被那
熟悉的声音和光线包裹过。血从心脏涌到了头顶,意识就像是短路了的电流一样麻木起来。
他抬起了头。
当天晚上,罗令的嗓子彻底喊哑了,手指关节的皮肤被磨出血。他用力拍打着罗放卧室的门,又踢又喊,早已发红的手掌不停转动着门把手。
“放放,你开门!”
“把门打开啊罗放,有什么话跟哥哥说。”
“放放,我求你了。”
木门在这悲怮的喊声中纹丝不动,似在嘲笑拍门的人。而屋里的那个少年背对着门坐在床上,在这个蝉声阵阵的夏夜用棉被盖住了全身,瞪着惊慌失措的眼睛全身颤栗颤抖。
罗令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耗尽,无奈地靠着门滑落在了地上。
就在晚餐前后,一则文章突然火速在互联网上传播开来。丰富的配图当中,罗放正和同学们在球场的草坪上开心地踢着足球。从看台的方向看过去,罗放各个角度的状态都被捕捉到。而这回,竟然没有一家媒体给他的脸打上马赛克。
《杀人犯儿子开心踢球,疑对受害人家属毫无悔意》。
这一次,迅猛的网络像潮水般掀起了惊天巨浪,从不远处的海面向他们汹涌袭来。罗令拉着弟弟的手,两个人用尽全力地向岸边跑去。可巨浪滚滚,霎时间将罗放吞噬,卷进了如深渊般的海底。
“愤怒声讨!杀人犯的儿子竟然毫无愧疚和自责,他的良心何在?”
“身体里流着杀人犯的血,自然不会有良心拷问。”
“建议公安将这小子跟他老爸一起枪毙!现在都姑且这么冷血,等长大后也是个社会的祸害!”
“这种人为什么会有同学和朋友?难道他周边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杀人犯的儿子吗?为什么不孤立他?如果放在我身边,哪怕还是个小孩子,我见一次揍一次,再按着他的头让他在受害人家属面前跪上三天三夜。”
“楼上说得没错,必须把他人肉出来。凶手的儿子就应该钉在耻辱柱上,让他身边的人以后再也不会和他做朋友。”
照片中,刚过完 14 岁生日的罗放穿着自己送给他的球衣,露出了那阵久违而清澈的笑容。罗令的全身忍不住发抖,冰凉的手指向下一页页翻着弟弟被偷拍的照片和陌生网友的评论,终于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啊”的一声,一把松开了握住手机的手指。
罗令不顾周围行人的目光,用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熬红了眼睛,站在原地向左右环顾着。路过的行人来来往往,或冷漠或好奇或讥笑,纵有千百般心理动态却也都和他匆匆地擦肩而过。
何学打来了电话,语气匆匆。罗藜已经被检察机关正式起诉,预计半个月内一审开庭。
“大家可能又把这件事想起来了,近期你和罗放要小心一些。”何学说道。
健忘的人们啊,用几天的时间在网上跟进关注着热点后就继续过起了现实中的生活。结婚买房、怀孕育儿、复习考学、加薪晋升、保险车贷,这每一件都才是人们的生活。可这些人们呢?嘴唇一张一合,手指敲敲打打,一句句锐利得如尖刀般的话语将他们刺得千疮百孔。好不容易用了全身的力气从那场灾难当中爬了出来,用了一个又一个日出和日落为自己疗伤。终于能将过去的苦痛稍稍释怀,终于有新鲜的皮肤和嫩肉覆盖住了过往的伤痕——这些人们又在同一时间跳了出来,继续用尖刀剜去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罗令靠在门前,用沙哑的声音无力地喊着弟弟的名字。
“放放,你可一定不要做傻事。”
“哥求你了。”
“你如果出了什么事,哥也不活了。”
五黄六月,赫赫炎炎。清澈的泪水落在了地板上,心如刀割的人坐在门前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人愿意和罗放说话。
如果说之前的生疏感只是迎面相视却点头而过,那么现在就是看到这个人出现,周围的人就像躲瘟疫一般作鸟兽散。
体育课上,被孤立的罗放坐在观众台上,从这个高点可以看到整片草坪和校园。同学们正在踢足球,其中也有着前不久为自己过生日的朋友,也有曾和自己去看电影打游戏的少年。
如今远处传来了他们进球后兴奋的呐喊,那阵阵欢呼还是一如既往的稚嫩澄澈。观众台上除了罗令外空无一人,甚至也没有一丝阳光。
放学后,罗放默默地低头走出校园。周围的同学们看到他后恨不得躲远,甚至本能地停下脚步,只为和他再多一点距离空间。
今天等候在学校门外的人有很多,比过去开家长会运动会元旦联欢会的人加起来都要多。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锋利的视线,穿过面前层层人群向自己投射而来。所有人似乎都在指指点点围观议论,拍照和小视频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自己——
而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躲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