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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R级:这个世界上,谁又有权为谁定罪

作者:马洪湉 当前章节:306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1:02

你在童年时,是否也曾考虑过死亡?

这个白天,网络上曝出了少年完整而详尽的个人信息。罗放的姓名、年龄、学校、年级、班级、成绩、家庭住址,林林总总,令人眼花缭乱。孤立凶手之子的呼声水涨船高,覆盖住了一整个白天的社交网络。那些话语像惊天巨浪般追赶并席卷了拼命想逃的两个人,而他们早已经是苟延残喘。

罗令照例站在了校门外,默默地听着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却没有任何辩驳的理由。罗放背着书包蔫蔫地走出校门,罗令急忙跑过去,在众人的目光和镜头下一把抱住了弟弟。

“走,我们回家。”

正在这时,扎着马尾辫的小米和女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校园,而目光交错,正好看到了罗令。

罗令硬是强颜欢笑地扬了扬手:“嗨,小米。”

小米张着嘴呆在原地,很快低着头匆匆地向前走去,正好和罗令兄弟两个人擦肩而过。

罗令转过身,黑色轿车正停靠在路边,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女儿打开车门,正好迎面对上了罗令的目光。透过眼镜的镜片,那个男人的目光飘忽躲闪,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开着车扬长而去。

这番主动打招呼却被硬生生忽视的好戏,令围观群众们十分受用。他们喜不自胜地等待着兄弟二人的尴尬自白,也纷纷地交流起自己的心得:

“如果我女儿跟杀人犯之子在同一个学校,我也肯定不会允许他们再往来的。”

天空中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罗放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向远处跑去。

周围的人明显被这个不按剧本走势发展的戏码搞得彷徨失措,纷纷向罗放跑远的方向看去,也在暗暗惋惜没有办法再看上一出好戏。

远处的云层将太阳遮得密不透风,黑暗深处的天际线辽阔而宽广。一直向那里跑,总能跑到太阳普照的地方吧?

雨水倾盆而下,七月的雷暴总是能在短时间内将黑白颠倒。

大雨中,罗放头也不回地向远方麻木地跑去。从天而降卷携着空中粉尘和颗粒的雨滴在脚下激起了四溅的雨花,而身侧隔着防护栏的公路上人行车辆如织,路人们透过车窗,用看笑话的眼神投向这个少年。交通信号指示灯在氤氲的雨水中泛起色彩纷繁的光斑,温暖的霓虹灯散发着诱人的色彩,就像是小时候妈妈曾教自己叠的一颗颗繁星与梦。

罗放向前跑着,跑过了学校、咖啡馆、游戏厅、电影院。眼前的住宅楼高耸而挺拔,就像是坚实地守护着里面的人一般。右手边第二栋的四层,厨房窗户里透出了橘色的灯火,自己仿佛能听见抽油烟机的嗡嗡转动。妈妈以前也曾这样在雨中的黄昏做饭,菜铲翻炒着青椒和鸡蛋,牛肉在浸满红酒的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雨水在脸上汇成了河流,身后那些闪光灯和快门声对自己穷追不舍。刺眼的光线穿过雨雾,像张牙舞爪的怪兽般逐血而来。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守候在小区门口的媒体记者、愤怒的网民、无知的围观群众早已举着伞,在雨中等候多时。远处的人影跨过激荡的水花奔跑而至,一颗石子穿越过交织的雨雾,在空中呈现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重重地向罗放砸来。

——算了,总归是永远都躲不过去的。

鲜血从左眼的眉骨处流淌了下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滴到了嘴边。

罗放倒在了大雨之中。

远远赶过来的罗令跑进小区。在围观的人群和愤怒的网民中间,弟弟正躺在地上,从眉骨流出的血液将地上的雨水染成了一条小小的红色河流。

罗令愣在原地。

四周的闪光灯、镜头、议论声再次响起,那些刺眼的强光无孔不入,穿过了电脑屏幕和电视广播,穿过了整个城市直到家的门口。钻进你的皮肤,锯断你的骨骼,割破你的血管,扼住你的喉咙,刺向你的心脏,最终将你抽筋扒皮,只剩下一幅没有了躯体的骨架挂在上空,将你打得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罗令抬起头,用被雨水击打得睁不开的眼睛问向苍天。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传向了天际。

——我们用了很大很大很大的力气疗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开始,你们还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为什么还要一刀刀剜开我们已经愈合的伤口,直到我们千疮百孔才满意?

——什么耻辱柱?我们做错了什么啊?我们杀人了吗?这种日子他妈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父债子还,你们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吧,都冲着我来;

——求求你们放过我弟弟,我给你们磕头了;

——他的人生,还从来都没有开始过啊!

耳边的狂风咆哮而鼓噪,雨水天际上坠落而至,来自四面八方的闪光灯和议论声冷静而无情。罗令跪在大地上,一个又一个地用力磕头。血从额上汩汩而出,流淌在积蓄着雨水的地面,也流淌向那个宁静而光明的彼岸。

天地间的倾盆大雨狂泻而下,沉闷而悠远的雷鸣响彻苍穹。狂风巨力掀起了停靠在小区两侧的单车,吹断了生长了数十个年轮的树木,却无法将那些强光驱散。脚下迅速积聚起来的雨水像不断潮涨的海浪,即将把那两个人淹没在这个夜晚。

隔着雨雾,曹漱再也忍不住地要拉开车门想要主持正义,却一把被何学用力地制止。

“不要去。”何学摇了摇头。

曹漱不解地转过头:“为什么?”

“没用的。”何学说道。

——罪犯不可饶恕,这是必然。罪犯家属是无辜的,这也是必然;

——但我们必须要“歧视”罪犯家属,这正是为了让罪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家人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相比罪犯家属,受害人家属要因嫌疑人是否在法庭上供认不讳而辗转反侧,要为法官是否能依据法律定刑而寝食难安,更会在余生中沉浸在失去挚爱亲人的深渊轮回里;

——我们需要通过歧视甚至攻击罪犯家属,让那些想要犯罪的人们明白:

——罪犯被法律宣判了“罪行”,而罪犯家属则会被整个社会和道德宣判“罪责”。

“对于我们而言,这起犯罪案件已经结束了。”何学透过车窗看向被媒体围困的那对兄弟:“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还是说,永远都不会结束。

七月末的清晨,雾霭和晨曦萦绕在沉香峰上。

云霄抚慰着这片古老的森林,抚慰着在斗转星移间依旧寂静宽广的繁茂山野。红日东升西落,明月阴晴盈亏。禁不住罗放的纠缠,罗令终于带着弟弟来到了沉香峰。昨夜的帐篷前燃着一团篝火,罗令和罗放躺在帐篷里回忆着两个人小时候的往事。从罗放弄丢了爸爸的手表后哭着不敢回家、害罗令沿着学校找了三个街区,聊到罗放曾经贪玩被玻璃划伤了口、被罗令连夜背到医院缝了三针。罗令绘声绘色地说着,逗得罗放咯咯直笑。山野的风安静又温柔,抚慰着早已千疮百孔的伤口。

“哥哥,我困了。”罗放说。

“睡吧。”罗令说。

罗令给弟弟仔细盖好了被子。身下是寂寥的大地,而头顶则是浩瀚星辰。

太阳周而复始地升起,微光渐渐隐去了天际线上的星月。山林中葱郁繁茂,伴随着花香与鸟语,迎接着又一天的新生。

罗令揉着眼睛,从帐篷里爬了出来。

“放放,你起得好早啊。”罗令打着哈欠,环顾着苍郁葱茏的层峦山野:“我们该回家了。”

空旷的山谷响起了飘渺的回声。

“放放?”罗令不可置信地皱着眉,又喊了一声。

——从这里向下望去,幽谷中烟霞万里。浩渺云海和氤氲薄雾萦绕在山间,模糊了罗令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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