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云层从清晨起就笼罩了整片沙弥区,让这块新世纪后刚发开的偏僻城郊又添上一丝清冷的气息。沙弥区依沙傍水,是政府引黄河北上工程的重要一环。姑且不提公路和铁路,光是新修缮的学校、医院、影院、卖场在一夜间拔地而起,房价虽说是水涨船高,但相较政府办公驻地和 CBD 核心商贸区还是差了一截。但严格说起来,沙弥区原著居民的物质精神生活品质,都是沾染了沙弥水库的光彩。
倘若有外地人来沙弥区旅游,问到当地人这里的观光景点,当地人八成会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沙弥水库”;而当外地人继续打算盘问行车路线时,当地人则会直接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源源不断的电能从这里发轫,传输并供养向繁华的都市。从水库下游的制高点望向万亩农田,临省晚餐桌上的菠菜、玉米和马铃薯都是从这里播种采收,而这些农作物的生长则都依靠沙弥水库的引水灌溉。
雨季降临了,这是连天气预报也无法精准掌控的一个时期。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总是带着潮湿的气息,仿佛水汽浸润了布料的纹理。从天桥向街道上望去,车辆的近光灯在雾雨中闪烁。雨天诸事不宜,电影里那些发生于阴雨天的浪漫画面如此不切实际,或者说它可以发生在芒海区或者藏泽区。而对于沙弥区的人们而言,雨季只意味着他们要开始准备抵御农作物的涝情。
临近中午,太阳还是没有要钻出云层的意思。
邢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中正播放着导演易辞杀人的纪实专题片。电视台记者似乎做足了一番功夫,找到了易辞曾就读的小学和初中,甚至拜访了当年的班主任。昔日熟悉的街道早已经改头换面,刚生完孩子不苟言笑的女班主任如今也已两鬓斑白。邢天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极力回忆起当年学校西门右手边文具店的面貌。而北门左手边有一排卖小吃的店铺,那时候一串鹌鹑蛋卖五角钱,夏天时还会有现炒的西瓜沙冰。当天气开始转暖的季节,邢天就会和同学们去门口吃上一碗沙冰。炒沙冰的商贩一度是个临省来沙弥的老爷爷,孩子们倘若愿意跟爷爷撒撒娇,往往会获得溢出碗口的鲜西瓜粒和白砂糖。可就在邢天五年级的时候,卖沙冰的商贩换成了一个年轻男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游戏机,可炒沙冰的车还是老爷爷留下来的那一辆。适逢学生们想向他多讨一些水果,那个年轻男人就会不耐烦地用沙弥本地口音回敬他们的无理要求。
就在这时,客厅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电视上的专题纪录片已经播放到了易辞在片场的影像资料,邢天久久地看着那张脸,直到门铃开始转变为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才缓过神来。
“您的外卖到了。”穿着统一制服的外卖员将纸袋放下后匆匆地跑下楼梯。
邢天将热气腾腾的紫菜蛋汤和素汤面拿进厨房,在橱柜里取出干净的瓷碗。他一边将紫菜蛋汤倒进碗中,一边在埋怨现在的店家为了控制成本而选用不环保不健康的一次性塑料袋。正在这时,手机来电的震动感透过睡裤的布料传递了过来。
邢天看到屏幕上的来电人后,继续将素汤面倒入碗中。薄塑料袋中刚出炉的汤水,带着滚烫而富有烟火的温度。
“我正准备吃饭,什么事?”邢天用右脸和肩膀夹着电话,手上的活动还没停。
“季瓷跟你联系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泛着反常的语气,这阵急促让邢天有些意外。
“我看群里消息,她和江延不是前天去沙弥水库潜水了吗?”
“已经失联两天了。”电话那头 SUEB 潜水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说。
汤面的汁水在倾倒的过程中溅出了碗口,邢天被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
在邢天匆匆赶往俱乐部的路上时,他脑子中曾无数字回想起季瓷的面孔。初夏的风涌进车窗,混合着临靠山河湖海的湿润水汽。邢天边开车边看着前方的天际线,水库在雨季特有的雾气中灰蒙蒙的,和沙弥区长期昏黄的天空混为一体。
四年前邢天初考取了 PADI 的 AOW 证书之后不久,加入了 SUEB 这个非盈利潜水俱乐部。组织的全称是 Underwater Explorers Club,成员间偶尔会结伴进行本地或其它毗邻的开放性海域潜水。而季瓷在潜水界的资历则要比他深上许多,不仅如此,季瓷两年前从英国读完博士后回到了沙弥区,身上自带着海归女博士的加持光环。她自然成为了 SUEB 圈子的女神,就连邢天对她的评价也不例外。而后组织的人事变动更迭,工作时间相对较少的邢天就自然被推举为负责人的位置。然而因为资历使然,邢天并没有获得多数人的认可。这时季瓷发话,她说没有人拥有比邢天更自由的工作性质和时间,说组织需要像邢天这样的年轻人来维持新鲜活力。而有了德高望重的季瓷的推介,邢天果然也没有辜负众望。虽说工作没有多么出彩,但至少也从没有出过错。
“谁在水下失踪,季瓷都不应该会在水下失踪。”电话中,这是邢天向另外的成员说出的话,也是 SUEB 所有成员听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季瓷的潜水风格太严谨了,严谨到所有成员把她当做可以在水下运转的机器。每次下水前,季瓷都会针对各种情况做出详细预案。因为职业工作使然,也有经济能力升级最顶尖的潜水设备。那么,精密仪器又怎会出事?
平定好思绪,邢天开始梳理起季瓷在沙弥水库此行的历程。
三天前的 6 月 17 日傍晚,邢天在 SUEB 潜水群中收到了季瓷群发的潜水预告,告知她已经来到了沙弥区住下,将于次日中午下水完成对本地水生物种的探测,同行者是组织里一名资深的男性潜水员江延。江延年纪与季瓷相仿,从事金融行业。此人低调幽默,素日喜爱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在圈中风评极佳,与季瓷一同在水下失联。虽说沙弥水库水域复杂,但这的确不是一个难度系数抬高的项目,其困难程度和征服难度在季瓷的生涯中甚至排不上前十。光是去年一年中,季瓷就曾完成三次平均深度超过 65 米的长时间探索潜水。早在一个月前,邢天就已从私下里得知季瓷将下潜沙弥水库的计划,季瓷曾设定的最大深度在 50 米以内,这完全在季瓷的能力范围之内。对于久经沙场的季瓷而言,邢天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去叮嘱她安全为主的必要性。
作为沙弥区本地人,邢天对沙弥水库再了解不过。沙弥水库水域面积很大,最深处达 80 米。真正下水以后就会发现水下能见度很低,而水温可能会低于 5℃。如果已在水下失联两天,光是两个夜晚的水下低温就已经让人触目惊心。
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来电者多是他和季瓷在圈外共同的朋友。邢天不知道接通电话后该如何和他们解释说明,更何况就连他现在也不知道水面以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在俱乐部和 SUEB 另外两个负责人进行紧急碰面后,邢天久违地抽了一支烟。伴随着乌烟缭绕以及与搜救队的联络通话,邢天脑海中突然想起他刚拿到证书后季瓷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季瓷和他聊到了对施救训练的价值:“潜伴如果出事了你不要惊慌,很有可能你要拯救的并不是一个还有生还希望的人,而是一具尸体。而你要做的,就是把潜伴的尸体带到水面。”
江延也同样出事了吗?邢天想到。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季瓷的母亲。”SUEB 的创建者之一魏泽扬了扬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季瓷回国后,她与母亲的联络很密切,基本隔天就会进行简单的问候沟通。然而 18 号当晚,她母亲照例与她发信息,却并没有得到女儿的回复。”
“她母亲知道季瓷来沙弥水库潜水吗?”邢天问。
“季瓷 17 号晚抵达沙弥区后就与母亲进行过沟通,也告知了潜伴江延的信息。”
“18 号晚她母亲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个嘛,因为季瓷说这次她只在 50 米以内范围内潜两小时左右,她母亲以为季瓷当天下午就上岸,或是太疲惫而早早休息,或是连夜整理水生物种的资料。总之,以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况。”魏泽说。
邢天听后却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了?”魏泽忍不住提醒。
“抱歉。”邢天这才缓过神来:“想起来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你继续说。”
“所以真正发现异常是在 19 号,据说季母昨天一早发现季瓷并没有回复她 18 号晚的信息,这时季母还报心理于女儿正在从沙弥区开车返程的路上。而直到昨天晚上还未和女儿取得联系,这才急匆匆地拨打电话,却得到了暂时无法接通的自动提醒。季瓷曾给她留下过江延的电话作为紧急联络人,她拨打给江延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江延的父母联系了吗?”邢天问。
“江延父亲和季母一起把电话打到我这里的,想必是他们两家早已经确认沟通过。”
邢天听后低下头,默默在心里计算着。如果是这样,那么季瓷和江延至今已经失踪超过 50 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后,魏泽看着电脑屏幕上的 SUEB 官方网站,光标停留在信息发布的文字末尾。
“那我发送了?”魏泽最后确认着。
“发送吧。”邢天点了点头。
光速的网页刷新后,屏幕上出现了这一条最新信息:
“SUEB 潜水俱乐部两名会员在 6 月 18 日中午沙弥水库探测水生物种数据时失踪,失踪者为季瓷和江延。俱乐部已经报警,并请求搜救队进行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