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往常那些钓鱼的附近居民今天没了踪影。要换做是平日，晚饭前也总会有熟悉水库地貌的中老年人带着孙子来附近凿牡蛎。
搜救队已经从陆地和水域两部分展开救援。迎着远处灯塔的光亮，邢天看向了远方的水库。湖岸又陡又峭，邢天知道倘若他们被困在了岸上，早就有凿牡蛎或钓淡水鱼的居民发现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组织无人机和船只在围着水库沿岸搜索。
沙弥水库最大面积达 70 平方公里，水库总容量有将近 28 亿立方。光是围着水库走一圈就够人受的了，更何况是要找到两个身上负重 100 多公斤的成年人？邢天边思索着边与搜救队简单碰面回合，早在搜救队入驻前，SUEB 成员们在接到失踪信息后，便自发地寻找起那一支竖立在水面上的橙色浮标。邢天疲惫地对搜救队成员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发现他们的象拔。”
邢天知道，这是一个不太好的讯号。
手机铃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只听联系得并不算密切的唐椒关切地问道：“我看到了 SUEB 下午发布的失踪信息，需要帮忙吗？”
“谢谢。”邢天看了一眼搜救队，他们正在跳入水中：“我们联络到了一家保持合作的搜救队。”
“我刚刚编辑了一则文章，已经发在公众号上了，公众号的影响力还可以。”唐椒故意把这个举手之劳说的云淡风轻：“我把你的电话发布在了文章上面了，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邢天低下了头：“不胜感激。”
“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愿意随时跟踪报道。”想了想，唐椒又补充了一句：“公众号的转发数量还比较可观。”
搜救队用声呐测扫搜寻到了一个疑似点的阴影，阴影像是被高亮的光晕包围，在深色的深海周围格外显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水下发现疑似的人形阴影了，第一批下潜的搜救员发现的是一具死亡已超过 40 天的男尸，后经过连夜 DNA 提取比对确认是一位失足溺水的渔民；第三批下潜的搜救员发现的是另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裤袋中还发现了早已被浸泡得七零八落的《遗书》残片。
邢天挂断了和唐椒的通话后，搜救队副队长即将作为第五批下潜队员亲自下水确认。
在等候副队长上岸的过程中，邢天站在湖岸边感受夹杂着水汽的风。这是沙弥区，是他从小的时候就存在且熟悉的地方。从小时候他就从老人们讲，每年夏天沙弥水库都会死人，或者是当地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或者是拍照留念不慎跌落的外地游客。然而那时的邢天并不畏惧于这种传言，可长大后他才明白那时他是高估了“人定胜天”的信念。
耳畔传来了魏泽与季瓷母亲的通话，那位赌上大半辈子将女儿培养成才的可怜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令邢天不忍再听。
“季母到机场了，我找了人接机送她去酒店休息。”魏泽挂断电话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邢天依旧在缄默，而魏泽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搜救队队长上了岸，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疑似阴影点是一棵被折断了沉入水中的松树，长一米五，在探测器里朦朦胧胧得就像是一个人影。
“她的母亲应该很难过吧？”邢天接过了魏泽递过来的烟。在魏泽的默认中，邢天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
小学的他因为放学后贪玩流连于游戏厅和录像厅，可每次晚回到家却从未得到过母亲的责斥。同学们得知后总是会一脸羡慕地称赞邢天母亲善解人意，每次适逢此时邢天都会不再说话。
——相比每天晚上回到家看到的仍旧是冷冰冰的黑暗客厅，邢天宁可被焦急担心的母亲狠狠地打一顿，即便流着泪，看愧疚的母亲将两三道家常炒菜拿进厨房再热一遍。
热气腾腾，就是儿童时期邢天最为迫切的期待。
热气腾腾的家，热气腾腾的饭菜，热气腾腾的父母的眼神，热气腾腾的年少时光。
邢天偶尔也会去父母的研究所找他们，但真正能见到的机会却少之甚少。不是在给学生上课，就是闷头做实验。小邢天透过门缝看到母亲的背影，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母亲在实验室给学生们讲课的时候，说出的话语似乎要比这些年和邢天说过的总和还要多。深夜学生们从水房打完热水返回，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七八碗泡面，母亲会露出难得和蔼的微笑，拿起水壶给学生们倒入热水。
——滚烫的废水倾入碗中，翻腾而出的面条汤汁香气，曾让邢天久久忘怀。
在小学三年级结束的前夕，邢天的母亲也晋升为研究生导师。春末的一个傍晚下起了阵雨，邢天小学的年代还没有移动电话，放学后的同学们都躲在学校门口的传达室里等父母来接。看着刚刚下班临时来到学校接孩子的家长，也看着蹦蹦跳跳到摩托车后座或轿车里的同学们，邢天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送别，心中没有任何期待。
“跳什么跳，昨天新给你刷的鞋又要被雨水溅脏了！”一个母亲虽对儿子口有抱怨，但还是将伞始终稳稳地撑在了儿子的头上；
“爸爸看到突然下了雨，可是请假出来接你的。”一个父亲拿出儿童风衣，将女儿抱到了摩托车后座上；
“张总在和董事会开会，让我来接你放学回家。”一位司机敞开车门，用一部父亲在国外购买的游戏机来安抚他。
是的，邢天没有任何期待。
——等与不等，无非就是拖延时间的问题，这个局面邢天从上小学就明白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邢天转过头，发现易辞正向自己走来。
“我是四年级七班的易辞，你父母没有来接你吗？”易辞撑开了一把素色雨伞，款式在众多儿童款卡通雨伞中显得格外老气：“一起吧。”
伴随着其他孩子向父母的撒娇或是对功课太多的抱怨，邢天和易辞挽起了裤脚，同打着一把伞踩着雨水向前走去。在走向公交车站的路上，两个人聊着有的没的。
“原来你平常也是自己回家啊？”易辞说。
“嗯，他们忙。”邢天言简意赅。
“我爸即使不忙，他也不会来接我。”易辞云淡风轻，又看了看这把正保护他们隔绝于雨水的伞：“他叮嘱我养成春夏之交带雨伞的习惯，就是为了防止阵雨来临时不用他来接我。”
“你爸是做什么的？”
“老师。”易辞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巧了，我爸妈也是。”邢天看着石子在不远处的雨水中泛起一小圈涟漪：“教什么的？”
“历史，很无趣的专业。你爸妈呢？”
“物理，比历史更无聊的专业，好像是研究什么凝聚态。”
两个小小的人儿像是在风雨中同病相怜的浮萍，此时可怜兮兮地萍水相逢而聚。
“他们从来都不接我也不管我，我想选择什么冬令营啊补习班啊他们都会说一句‘尊重你’或者‘你来定’。”邢天赌着气，像是因这种不闻不问而伤透了心。
“啊？你爸妈多好啊！我可想有这样的爸妈了。”易辞惊讶着，而语气里满是羡慕：“我爸要是能稍微尊重我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好了。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让我做什么我才能做什么，他允许我做什么我才能做什么，我没有一点自由。”
“啊？你爸才好呢，我可希望我爸多管管我了。”邢天一副易辞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惋惜：“如果他以后肯多回回家，我宁愿他让我做什么我才做什么。”
“千万别啊，等你摊上这样的父母之后就觉得难过了。”易辞说着，转过头看着这位学弟：“你就是原寺区的？”
“不是，我出生在沙弥区。”邢天想起了家乡的那座水库：“只不过爸妈因为工作的学校在原寺，我才转学过来。”
“沙弥区可真远，我一次都没去过。”
“暑假有机会一起去吧？我们那里有一座沙弥水库，一到夏天的风景很漂亮。”
春末的黄昏天色中，公交车灯在雨雾中泛出斑斓的光芒，在雨中缓缓地停靠车站。看着公交 17 路从远方驶来，易辞将雨伞塞到了邢天手里：“我的车到了，这个给你。”
“我不要。”邢天又将伞塞了回去。
车门就在瞬间慢慢关闭，让正准备掏出两角绿色纸钞的易辞打了个踉跄。车辆开始行驶，窗外依旧等候在站台上的邢天倔强地咬着嘴唇，雨水顺着头发滴到了脸颊上，他却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等车的过程中，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冯老师的儿子吧？”那个比自己足足高出三头的大哥哥一脸惊喜：“我记得你。”
邢天点了点头。
“我是 96 届的毕业生，毕业后一直联系不上冯老师。”那个男孩掏出便笺，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了一串 7 位数字的座机号：“如果可以，请把这个转交给她好吗？”
邢天接过了那张写有联系方式的便笺，又点了点头。
那个自称是母亲得意门生的男孩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伸出手摸了摸邢天的头，像是宠溺也像是安抚，邢天没有躲闪，即便他那时感觉这个大哥哥像是在父母面前“夺去了自己原有的宠爱”。
多年以后当邢天再次回忆起那个雨时黄昏，他终于清楚的明白了他并非不是厌恶、也并非是他童年生来乖巧，而是因为对那个学生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机会而心存感激。
——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有理由和忙碌的父母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