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禁城的现代化发展还远没有现在这般迅猛。在那时仰头望天,视野中是广袤而无垠的天际线,芒海电视塔和其它几座写字楼是禁城屈指可数的高层建筑。而要论在沙弥区,作为经济发达衡量条件的高层建筑基本丝毫没有,满目望去皆是郁郁葱葱的植被。在这个以水库灌溉滋养了全市人民的行政区,多年前的沙弥区仿佛常年被浸润在一种潮湿的水雾之中。
当晚邢天下了公交车后又走了七八分钟的路程才回到家,一路上阵雨根本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走进小区,家中的窗户散发出一阵温暖的火光,这让邢天意外不少。
用钥匙打开锁孔,邢天轻轻推门走了进去,母亲正在卧室里找东西。
“妈。”邢天湿着头发,喉咙干哑,雨水已经顺着上衣递到了小腿上:“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一份资料,今天你还是自己做点饭吃吧?”
“好的。”邢天走进了卧室,掏出那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的便笺:“今天回来的时候在车站碰见了一个哥哥,他说是你已经毕业了的学生,96 届的。”
母亲这才抬起头打量起自己,打量起因没带雨伞而淋雨回来的自己。打量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鞋袜,打量着满是雨水的头发和脸。
母亲接过便笺看着上面的姓名,随后说了一句话:“他还说什么了吗?”
不是“你怎么回来的”,也不是“淋雨了冷不冷”,更不是“快去换衣服,别感冒”,而是本能地一句“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邢天摇了摇头。
母亲没再说别的,把便笺夹在了资料中后拿起风衣:“那我回学校了,你自己做点东西吃然后写作业。”
门被关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家中仅存的一丝火光又熄灭了。
邢天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即将流出来的泪,转身走向了卧室。
——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们应该也不会为我感到难过吧?
“季瓷的母亲在酒店里哭着要到现场来。”魏泽挂断和司机的电话后走向邢天,急得直抓头发:“她说如果女儿真的失踪,她也不活了。”
邢天看向远处的灯塔,就仿佛多年前看向家中亮起灯时的那个孩子。
夜晚水库旁的风泛起了阵阵暗潮,警车的车灯在这个暗夜中闪烁个不停。声声刺耳的警示车鸣在风中越发清晰,也渐渐令原本就恐慌的心越发不安。
两名警察走下警车,向邢天走来并确认着:“你就是报警人?”
邢天点了点头。
“我是沙弥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队长唐满,这位是韩进。”他们出示了警察证。
邢天的喉咙干哑,只好点头示意。
“年龄,家庭住址,什么职业?”
“32 岁,沙弥区黑海路 27 号,影视道具师。”
听到这里,唐满突然打量起邢天来。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邢天问。
“没什么问题,你和失踪者季瓷、江延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在同一家非盈利潜水俱乐部。”
“季瓷和江延都是否有家庭?”
“据我所知季瓷还没有家庭,但是江延已经成家,儿子两岁,妻子正在来沙弥区的路上。”
“在你们这个俱乐部中,像这种非正式的下水活动很常见吗?”唐满顿了顿:“据我所知,这次下水并没有向公安机关备案。”
邢天低下了头,声音非常小:“但也不违法吧?”
“确实,违法谈不上。”唐满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但如果他们下水是为了测绘那就另当别论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测绘法》第一章第四条规定,全国测绘工作上报行政主管部门进行统一监督管理。你们 SUEB 的这项活动,应该不会是‘非法测绘’吧?”
听着大队长将“非法测绘”四个字故意强调了音量,邢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不是测绘,你误会了。”邢天急忙解释:“只是拍摄沙弥水域的水生物种资料。”
“原来如此。”唐满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看着看着韩进正在飞快记录着邢天的字句:“他们下水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想了想,邢天又补充道:“至少我不知道。”
——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就是原本季瓷并没有打算来沙弥水库。大约在半个多月前,季瓷突然在 SUEB 的群里说她决定更改六月初的下水行程,把原定赴华南的计划改为了沙弥水库;
——要问是什么原因的话,季瓷说这几年沙弥水库的渔民非法破坏行为比较多,所以她准备这次下水拍摄并整理出关于部分水生物种的照片和资料;
——对,这并不是季瓷第一次在沙弥水库下水。早在六年前她刚回国时,就和其他潜伴来过沙弥水库,她说那时的沙弥水库还没有完全开发,环境非常优美;
——她是 6 月 17 号和江延来到的沙弥区,同时向母亲汇报行程。此前我们同个俱乐部的会员也都知道她要来沙弥水库,我们还说等他们完成任务后一起吃个饭。她计划将在 18 号中午时下水,中午时水温适宜,他们计划在 50 米以内的范围内潜水两个小时。但是当晚季瓷母亲并未和她取得联系,19 日晚间拨打电话发现是无法接通的状态,因此 20 日一早告知了我们 SUEB 的一位负责人。
“半个多月以前,就是五月底吧?”唐满听着邢天的描述:“这么说,她更改潜水行程是因为要在沙弥进行物种拍摄?”
“嗯,她有时会计划这种公益性的项目,俱乐部里的人都知道。”邢天说。
“还有,听搜救队的人说,你们没有发现季瓷和江延的象拔?”
“很遗憾,确实没有。”
“象拔这个玩意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唐满一头雾水:“怎么你们都要找它?”
“好比说,潜水员准备上升到水面的时候就会放出象拔。象拔在水下面是这个样子——”说着,邢天伸开手臂比划着:“是一个折起来的充气浮标,有一米多长。放出想把之后,象拔会自己浮到水面上。颜色也比较鲜艳醒目嘛,可以提醒过往船只留意此处水下有潜水者,注意避让。”
“所以是定位功能?相当于指路牌?虽然我这么说很不专业。”
“不,你的这个比喻很专业也很生动。如果潜水员不幸遭遇了什么意外,施救者也可以在远处发现自己的位置进而展开救援。”
“原来如此。”唐满听着,不由感觉到裤兜内传来一阵手机的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带着含糊不清的笑意:“何警官向你问好。”
“谁?”邢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何警官。”唐满收起了手机:“禁城公安局刑警支队长何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