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风卷携着古老的炎热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草长莺飞的清甜气息。有些生灵在夏日翻山越岭于贫瘠的土地并顽强扎根,而有些生灵也不停地在同一个时间内无声无息地离去。
芒海站位于禁城芒海区的老城中区,从这里可以一窥经济发展滞后和城市化进程夭折的缩影。按照建站时的城市规划,芒海站依傍着一条铁路而建,但这条铁路却将周遭的方圆隔成两个既然不同的世界:其东归属光河路,这些年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豪华的娱乐场所和奢靡的商品住房鳞次栉比,禁城大名鼎鼎的地标性建筑——禁城电视塔就位于这片区域;而其西则吸引容纳了鱼目混杂的待业人员、低洼破旧的商铺和落后古老的配套设施,就连天空也弥漫着清淡的阴霾,似乎在等待着被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何学如今就站在 6 号线芒海站 C 口。
从出站口向四周望去,东边是一个建于 80 年代的六层红砖社区。住宅楼通体已经颓败破旧,红砖长期被油烟渲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走近社区的公告栏,上面最新的社区统一告示都已经停留在 2013 年,而就连这些告示都已经因几年间的降雨而泛黄。在其之上,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牢固地附着着,上面是熟悉的《重金寻子》《学生妹妹》《少妇求孕》和《祖传治淋病梅毒》。劣质胶水的附着力被积年累月的时光衬托得格外出色,宛如野草般在一夜间重生。
就连这边的温度,都似乎要比光河路低上三分。
从这里向对面望去,再向西 600 米左右是芒海第一小学。正值小学生们的放学时间,亲自来接送的父母还是占少数。大部分学生走出校门,掏出一枚硬币购买上一串鹌鹑蛋,就能迎来同学们艳羡的目光。
肩膀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何学转过身。
曹漱和三个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身后。
“怎么样?”何学问道。
“比我们想象得还要麻烦些啊。”曹漱无奈地低下头。
黑暗的云层下,乌云像远山般将整条街道笼罩得密不透风。卖小吃的老妪依旧停留在校门口,将孜然洒在被香油浸炸过的蛋液上,伴随着白色雾气升腾在空气里。
而一个男孩驻足在旁边,迟迟不愿离去。
曹漱看不过去,从口袋中掏出钱包。可刚迈开步,手腕就被何学拽住了。
“不要去。”何学摇了摇头。
“为什么?”曹漱很是错愕:“我不会跟他说我是警察。”
“那也不要去,即便不告诉他你的身份,否则你可能会影响到他的人生观。”
“一串鹌鹑蛋而已,怎么你就上升到了人生观?”
“在他本来没有能力获取的年纪,你突然出现给予并满足了他的所想,他就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这让他会觉得只要乖乖在校门口装可怜且卖惨,就会有人‘理所应当’地送他一串鹌鹑蛋。他可以不必攒零花钱就能轻松拥有‘额外’的礼物。而这份‘额外’之喜,自然会被他认为是理所应当;同样,当他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之后,也会侥幸地等待着这份‘额外’之喜。那时在他的价值观中,额外之喜都是‘理所应当’。而你——”说着,何学转过身看向曹漱:“就是罪魁祸首。”
曹漱乖乖地将钱包塞了回去。
“问出什么来了吗?”何学问道。
“他的朋友评价他很随和喔。据说倘若看完球赛或是演唱会回来,偶尔还会光顾路边的烧烤摊。”顿了顿,曹漱继续说着:“只不过有一次因为女伴疑似在吃完烧烤后患上了急性肠胃炎,他一怒之下举报了那个摊位。”
天色显露出夏季少有的阴霾。灰蒙蒙的天空就像是被铺上一层滤镜,将煤炭粉尘降解在空中。
“起风了。”曹漱直了直衣领:“我们回去说吧。”
“你先走。”何学看着别处。
“你不回局里?”曹漱意外。
何学低头看了眼手表,18 时 53 分。
告别了曹漱的何学返回了芒海站的进站口。又到了晚高峰时间,熙攘拥挤的人群在何学的身侧不断涌动。自事发那日起,芒海站经过了短暂关闭后又重新开放。而人们也似乎毫不介意此前这里曾发生的一切,依旧蜂拥地在站内人来人往。
或者说,即便他们介意,也找不到可以替代这条线路的交通工具。
随着人群一起过安检、刷卡、进站,周遭乘客的神色疲倦匆匆,带着仆仆风尘一起奔涌入站台。身边有提着手提电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的年轻男孩,也有身材微微发福臃肿的妇女。打扮的时尚靓丽的女白领穿着套装裙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在拥挤的乘客间缓慢而谨慎,旁边的不锈钢扶手映出了模糊却又色彩斑斓的影子。
何学也看向了那根不锈钢扶手,原本冰冷光洁的钢管不知见证了多少人次的更迭。
——有袖口装饰有金属拉链的 hip-hop 少年;
——有指甲被精心镶嵌上彩钻的少妇;
——有刚被求婚带着铂金戒指的未婚妻;
——有肩扛手提着粗糙编织袋的进程务工者。
形形色色的人们从这条台阶上走下,也不约而同地抓紧扶手,以维持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平衡。积年累月的锋利物质在原本光滑的表面刻下了伤痕,而不锈钢表面坑洼凹凸的划痕却再也不能逆向复原。
耳边的风开始鼓噪了起来,强烈的气流逆着他的方向奔涌而来。
反方向的列车进站了。守候在车门前的乘客们机械般地登上列车,完全没有换成车站那种蜂拥争执的气势。车门关闭的电子女声提示响起后,列车缓缓开启。玻璃门与玻璃窗内的乘客扶稳坐好,让即使在站台上的何学也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窥揽无余。
而在另一边,列车进站提醒的剩余分钟数由“4”变成了“3”。
身边等候的乘客零零散散,中年妇女们正要赶回家去给老公和孩子做饭。在这种另一个性质的“晚班”之前,他们相逢在这列飞驰的地铁上,往往会交谈上一番:“你老公好志气喔!听说要搬新房?”
“是的是的,我们打算买在地铁站附近,孩子上学也方便。”另一个女人满脸笑意。
“地铁站附近?是不是疯了。”妇女眼珠一转,凑近女伴低声说道:“我跟你说,你看地铁站是在地下对吧?那么多人在地下呼出浊气,咱怎么感受不到?其实都是通过通风口排泄到地铁站附近的小区里啦。”
何学忍不住轻声咳嗽了出来,但完全没有走过去进行向群众科普的念头。
“啊?真的假的?”女伴一脸震惊。
“我骗你做什么?”妇女用手肘碰了碰女伴崭新的仿鳄鱼皮包:“还有啊,这通风设备啊转起来嗡嗡嗡地响,你以后睡觉还要不要开窗户?我知道你老公做生意赚了大把钱,但也不能夜夜开空调吧?还有那个,哦对噪音污染、电磁辐射污染,还有你说废水是不是特别脏?离得那么近能不污染吗?要是买高层还好,地铁站周边要建起来那么多广告牌,你们好不容易买到的向阳房就变成鬼屋!我跟你说,那天我看新闻,是哪个大学的专家啊,说了一个新名词,叫‘光污染’。”
听到这里,何学本能地把头转了过去。
“光污染?光怎么能污染?”女伴明显忧心忡忡:“我们还特意高价要求的采光房。”
“所以更不能被那些黑心中介骗了知道吧?光污染光污染,当然是采光越好污染越严重。”
“不会吧?”女伴皱紧眉:“我看那些豪宅啊别墅啊采光都特别好。”
“总之信我的准没错。”妇女凑近女伴:“十多年的老邻居街坊了,我都是为了你好。”
提示列车即将进站的电子女声播报终于响了起来。
身侧的两位中年妇女已经开始讨论起近期小孩的奥数补课费和取暖费。何学站在警示黄线外,看着玻璃门中他的倒影。
列车进展并打开车门,何学走了上去。
——倘若那天的油画没有掉落砸中,陶醒应该正是进入这个时间的这趟列车,赶着去和他的信任心上人约会。
恐怕也是经过媒体报道和当日乘客的口口相传所致,也恐怕是为了避讳晦气,这趟列车的乘客明显比往常少了些,完全不像是晚高峰时间的地铁内景。
尽管车厢内仍然有位置,但何学还是选择了站在车门口附近。他的身高并不比死者矮,抬起手来抓稳了上方的扶手,里面的彩页宣传仍然是那座银行的理财广告。
就以这样的姿势和高度,何学睁开眼,放眼放去前方的世界。
黑暗而漫长的地下隧道内,每隔一两秒就有一块广告位疾驰而过,由无数个像素组成的电子屏幕散发出明亮而耀眼的光芒。
很快,第一站就到了。
——一名乘客下车,没有乘客上车。而列车依旧开启着车门,耗足了固定的时刻;
——对面列车旁悬挂的电子提示牌依旧雷打不动地标识着“距离列车进站还有 2 分钟”;
——等候着对面列车的两位高中少女面向玻璃门,可能在打量着放学后偷偷涂上的绛紫色指甲油,或是一抹闪着金鱼姬质感的豆沙色唇彩,亦或是系上了从校园外精品店购买的南瓜色蝴蝶结。她们面向玻璃门打量着自己,而同样也将身后车厢内的何学看得一览无余。
身后,车辆里两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背着书包靠在座位旁边,露出了完全不属于大人世界的纯真笑颜。他们唱着白天在学校里学到的歌谣:“圆规尖尖划圆圈,针儿尖尖把线穿,稻谷尖尖有六边,菱角尖尖像条船。”
一旁从始发站上车的中年妇女睁开惺忪的睡眼,坐在座位上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大喊:“不要唱啦!吵死人了。”
何学抬起头,看着玻璃门的上侧。在地铁运行路线的电子图上,每一个站点都被抽象为一个“圆点”。无数个圆点星罗棋布在由直线或曲线组成的线路上,构成了这座城市庞大的地下系统。
圆点中的红光和绿光穿透过布满灰尘和雾霾的浑浊空气,传递到人类的肉眼。而它们的附近,是不是同样会有些圆点无法抵达及散布的光芒?
电话铃声在这个不算拥挤的车厢内响了起来,曹漱说已经联系上那位肇事油画的顾姓主人。
列车缓缓向下一个车站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