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瓷水下失踪的第 102 个小时,又是打捞毫无收获的一天。无人艇在水下已经绘制出了网格化的坐标图像,同时陆地搜救也即将进入尾声。即便是不向 SUEB 请教专业潜水知识,何学他们也知道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在水下失踪超过五天,不论氧气是否充足,光是水下低温就已足够要一个成年人的命。唯一的生还几率就是他们还是在岸上,可如果他们真的被冲到了岸边,又怎会没被人发现?
就这么想着,何学和曹漱又来到了一户渔民的家门口。门牌号 27,这已经是他们两天以来寻找可能目击证人而走访的第十六户渔民家。
——您看看,这可是这时候在禁城能捞上来最好的太平洋鲑鱼!别跟我说什么现在饭店都用虹鳟,用虹鳟冒充的饭店又能给您多少利润?您平常多光顾光顾那些高级餐厅和料理店,这鲑鱼送到他们那里去都识货!
——鳕鱼今年涨价啦,哪里都涨个二十来块。今年渔场产量低,水域又污染,银鳕鱼我卖您 240 块一斤真不赚;
——鲔鱼您别来问了,鲔鱼的价格一直就没便宜过;
——不知道怎么的,最近几季度鲣鱼价格暴涨,好像是通过那什么网红小视频直播炒起来的…什么?您不看直播?您不看直播也没用,来买鲣鱼的人越来越多…不,不是北欧那种什么鲱鱼罐头…算了,鲣鱼最低买您十三一斤,不能再低了。
女主人穿着黑色的胶皮防水鞋,与前来采购的客户高声阔论。十几分钟后,她端来两杯粗茶水放到桌上,甚至还未还未来得及摘掉宰鱼时的手套拘谨不安地搓着手指:“警官先喝点茶,我家那口子已经去叫了。”
曹漱刚端起茶杯,余光突然瞄到了女主人胶皮手套上沾着带血的一片鱼鳞。喉咙一阵涌动,他礼貌地将茶杯放回到了茶几上。
“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走访。”何学微笑着宽慰女主人局促的心:“总跟你男人打渔的王兴海和赵德刚我们也见过,放心。”
“是这样啊。”女主人似乎的确宽心了不少,肢体动作也不再畏手畏脚:“那个警官你们先歇会儿,我再去催催他。”
就在等候女主人的空档里,何学抬起头打量起这个狭促的起居室。房间陈设和其他渔民家并无二致,谈不上是个家,只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罢了。等这边的河流进入结冰期,他们又会乘坐渔船溯回到另一处温暖丰饶的湖泊。
伴随着一阵混合着海盐与鱼鲜的气息涌进,男主人走了进来。他脱掉了水边作业的防水服,露出了泛起毛球的条纹线衣。
“孟大浪对吧?”何学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渔民,皮肤因为长时间日晒而形成了黝黑色:“别紧张,问你几个问题。”
“好。”男人拿起布满茶籽的塑料口杯,大口地喝下了恐怕是隔夜的浓茶。
“据你的邻居王兴海说,18 号中午饭过后你们一起捕鱼,当天下午你有没有在水库周围发现什么异常?潜水员或者是潜水装备物品都可以。”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孟大浪说着,眼神不由得回避起何学的目光。
“当天晚上你在哪里?”
“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家。”
“是吗?可听赵德刚说,当天晚上看见你跟王兴海过了晚饭时间出门了,去的是水库的方向。”
听到背地里向警察的告密,孟大浪突然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脏话。
“听你这反应,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喽?”何学一针见血。
孟大浪低下了头。
“晚上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曹漱追问。
“…挖牡蛎。”孟大浪小声地说。
“行了,警察也是吃河鲜的。”曹漱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又没退潮,哪来的牡蛎可挖?”
孟大浪微微偏过头确认着老婆不在,突然将身子凑近曹漱,抬起手掌小声地说:“警官不瞒您说,我们那晚去找了村西的杜鹃,她男人去渤海湾出海了,入秋才回来。”
曹漱张着嘴消化着这句话,两秒后恍然大悟。听着女主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孟大浪很快地正襟危坐在板凳上。
“警官吃点杏子吧,刚摘的,甜得很。”女主人这回脱下了胶皮手套,递上来一个搪瓷碗。
何学礼貌地微笑回应:“谢谢您,不过我桃李杏过敏。要不曹警官吃一个?”
杏子枚枚个头饱满,绒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曹漱从中拾了一个,有点难为情地看向何学:“那要不然我们先走?”
“也好。”说着,何学站起了身,和曹漱一前一后地走向门口。
可就在他们即将出门的时候,何学无意间留意到孟大浪的眼神向他们的身后望去。那里的墙角堆着一个老式的彩电,旁边就是五颜六色的各种塑料水桶。渔网和塑料布盖在上面,杂七杂八的彩线从中环绕,远远望去就像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警官慢走。”不知真相的女主人向何学和曹漱送行,孟大浪也一脸附和的笑。
“就送到这里吧。”何学在门口阻止了他们的送行,随后看向孟大浪:“说不定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孟大浪的眼珠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两下,又恢复了那阵笑意:“警官您慢走。”
望着警察们离开后背影,海边的阳光明媚地洒了下来。海浪温柔地向礁石上涌来,伴随着涨潮时的绵密声响,孟大浪刚要返回屋中,突然看向不远处有两个潜水员模样的青年向自己走来。他们的皮肤白皙,不像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渔民,孟大浪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原本放下 BCD 后准备装调节器的青年也突然注意到了一直盯着他们的孟大浪,其中一个男孩将荧光亮橙色的脚蹼放到沙地上,大方而友好地向孟大浪打了个招呼。
这下,反倒是孟大浪有些不好意思地拘谨了起来。一个右手虎口处有一把吉他纹身的男孩向孟大浪走来,并递上了一支烟:“大哥是渔民?”
孟大浪踟蹰片刻,接过了烟:“嗯。”
“最近这片水域的人可真是多啊。我们两个刚走过来的一路,看到了一排车。”男孩笑眯眯地吐出了一口烟圈:“可说来奇怪,现在还没到沙弥潜水的最好季节啊。”
孟大浪左看右看,终凑近身子低声粗语:“哪里是什么来潜水和游泳的啊,这里死人了。”
“啊?”男孩明显意外地喊了出来:“死人了?”
“是呢,所以搜救队在打捞。”孟大浪心满意足地抖了抖烟灰,细小的星点一融入空气中便黯淡熄灭:“是两个失踪的潜水员。”
“等等,既然是失踪,那也未必已经是死讯吧?”
孟大浪上下打量着这个抽烟的男孩,而不远处那位高大健壮的褐发男孩已经戴好了配重:“我看你才刚拿到潜水证不久吧?顶多是只能在水下潜 30 米的那种。”
“看来您是前辈。”男孩一脸谦虚地笑着。
“眼看着他们在水下已经四天多啦,氧气早就用完了。你觉得他们应该怎么做,还能在水下有生还的希望?莫非,你有什么好主意?”
“这倒也是。”男孩低头笑了出来:“那再敢问前辈,既然早已经没有生还希望,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大的力量来打捞?”
“这个问题问得好。”孟大浪只是哈哈笑着。
——对于你们这些生长在城市里的人来说,平日里坐在写字楼吹着空调,不用风吹日晒的,潜水对于你们而言只是一种爱好对吧?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却是我们生存的活计,是让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指望;
——搜救队来自于很多领域,在那些自愿参与搜救的口中,搜救的意思是什么为了人权啦、为了生命啦、为了亡灵啦等等,总之都是那些又愚蠢又可笑的假大空的理由。
“在我们看来,搜救这种事情的唯一目的,你知道是什么嘛?”孟大浪一脸神秘兮兮的笑。
“请前辈赐教。”
“当然是…这个啦。”说着,孟大浪的拇指在食指与中指间捻动着,做出了数钱的动作“淡季时一具尸体可以要到三千,要想捞一对可以翻至两倍还多。”
孟大浪边说边笑着,就好像在和两个年轻人讨论着今晚是吃鲔鱼还是鲣鱼。
“原来如此。”男孩闻声会意,也跟着笑了起来。
远处那个青年已经戴好面镜,拿着脚蹼冲这边催促了起来。孟大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快去玩水吧,记得三四点前上岸。”
“会的,谢谢前辈。”男孩将烟熄灭在随身携带的烟灰袋中,随后弯下了腰,将孟大浪方才扔下的烟头也捡了起来。
这个举动未免让孟大浪微感尴尬,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向家中走去。
远处的那个青年已经戴好了脚蹼,见状有纹身的男孩也戴好了配重。阳光在海面上泛起了粼粼的波光,拥有着一头褐色卷发的墨西哥鼓手用不太熟练的中文交谈了起来:“晚上几点排练?”
“听瞿墨说是七点半。”节奏吉他阿花扣好了 BCD:“Yopli,听起来你的中文进步很大。”
“Thank you for your company.”鼓手说着,感激地拥住了阿花的肩膀。
互相为对方检查好装备之后,两个人像鱼一般沉入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