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梅雨季中难得有一个明艳的晴天,《潜水员失踪后的 150 个小时》的报道在这个清晨登上了禁城各大媒体报纸的头条。午后阳光照耀下的水库泛着粼粼的波光,太阳的火辣让周遭的空气涌动出入夏的气氛,渔民们坐在树荫下简单吃着午饭并纳凉。
邢天将车停下,从后备箱搬出了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泡沫箱。炎热焦灼的阳光下,塑料泡沫箱的盖子被打开,冰块沁凉的白色雾气遇热顿时升腾了起来。
邢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拧开瓶盖后咕噜咕噜地仰头喝下去了大半瓶。随着喉结畅快滚动,末了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爽快的声响。
树荫下乘凉的渔民们顿时被邢天吸引了目光,或者说是将视线都投向了他手中铺着一层凉爽白霜的汽水瓶中。
“哟李叔,吃午饭哪?”邢天刚把空瓶拧紧,就看见了渔民们的目光:“这天儿太热啦,要不要来点冰汽水爽爽?”
渔民们果然走了过来。
“谢谢你啦邢总,这天气可真是忽冷忽热。”王兴海说着,还不忘招呼着其他渔民:“都过来,邢总给咱们买了冰水!”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什么‘总’。”邢天无奈地苦笑解释。
被矿泉水吸引而去的渔民们自然毫不在意邢天的解释,他们奔跑着拥上前来,很快将那一箱冰矿泉水哄抢而光。
“邢总今天这么好的兴致?还给我们买水喝。”
“讨厌的警察撤走了嘛,总得庆祝庆祝。”邢天笑眯眯的,将空瓶扔进了垃圾桶:“真是令人畅快。”
“警察也撤走了?”
“撤走了,可是‘也’是什么意思?”邢天放下了手中的玻璃瓶。
“今天出工的时候发现搜救队都已经撤走啦,邢总你看。”一个渔民喝完冰水后心情大好,指向了水库旁。
邢天顺着渔民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早已空空荡荡的临时宿舍楼。或许是连日来共计四批搜救团队轮流入驻的缘故,今天的水库竟然呈现出久违了的静谧。
“不过也难怪,这么多天都没消息,再搜救下去也无非是做无用功而已。”一个渔民心直口快:“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嘛,搜救队一天天的得扔出去多少钱。”
“两天不上岸基本就没什么活着的可能性啦。水下四十米有那么多鱼等着吃肉呢,说不定早已经被啃光了。”另一个渔民补充着:“没准真捞上来,尸体那幅样子家属还接受不了。”
“净说没用的话。没见着尸体,人家保险公司会给你赔偿?”
几个渔民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听得邢天心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说到尸体,前两天这里还看到了一些新面孔呢,不是你们搜救队的成员,倒像是普通的潜水爱好者。”渔民们回忆着不久前听孟大浪津津乐道的讲述:“据说那模样看起来还像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孩,细皮嫩肉的。”
邢天听得心生古怪,忍不住确认着:“不应该吧,按理说潜水员失踪的消息整个禁城人尽皆知,这个时间节点上谁会来这里潜水?”
“谁知道呢,也兴许不是来休闲潜水。”一个渔民幸灾乐祸地笑着,更是阴阳怪气地分析:“说不定是来打捞尸体的呢,现在有谁不知道这两个失踪的潜水员有钱?要是能抢先赶在搜救队之前发现尸体,说不定还能狠狠地敲上一笔。”
聊到高兴之处,一众渔民们纷纷附和了起来,有的在惋惜自己几次下水没能发现的遗体迹象,有的在自嘲区区渔民买不起搜救队那种专业的探测设备,有的高风亮节说自己心慈手软终究不肯赚这种死人的钱。总之大家们七嘴八舌,在夏季茂盛的树荫下轻松谈笑。橘子汽水澄澈的液体通过透明的玻璃瓶流淌进他们的喉咙中,散发出了冰爽沁凉的气息。
“那个,咱们这块水底下还有网箱吗?”邢天打断了他们。
听到这里,方才还在三言两语的渔民们突然停止了讨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没有。”王兴海带头说。
“是吗?那就好。”邢天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水箱会造成水域污染哦,早已经被政府禁止了。”
“是呀,违法行为。”几个渔民含糊不清地笑了笑:“我们清楚,早前市里来人检查过,我们全给拆了。”
“但愿如此,我是真的担心没有拆干净。”邢天看向了远处的水面:“我记得以前经常打捞起来残余的网箱对吧?什么头发啊塑料瓶啊坚果壳啊还有零食袋都会缠在上面。这帮游客们也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水里扔。相反你们就不会这样,水是咱们的家嘛,对不?”
“那可不,游客们哪会像我们一样爱护水库?”
“说的就是呢。”邢天赞许地看着渔民:“不过啊我还是担心,这么多游客来咱水库,万一有天不小心把自己给扔下去出事了——你们说,这责任算谁的?”
“游客自己掉水里了,责任当然算他的咯。”渔民们不为所动:“难不成,还要算在咱们头上?”
“当然,游客掉进水里的责任当然算他的。可是如果游客是懂水性的呢?万一也像那些头发啊塑料瓶啊坚果壳一样被缠住了呢?”
果然,邢天话音刚落,渔民们的脸上就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警觉。
邢天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万一他们下水被那些没拆干净的玩意儿缠住出了事,这责任可真就不是他们的了。叔,如果没拆利索,您几个看着办。”
太阳正在从日头缓缓向西移动,直到开始感受到久违了的阴凉。
“哎呀忘了忘了,我两点有事。”邢天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后大呼,他将车门打开,径自坐了进去:“我先走了哈。”
车子调头后扬长而去。看着后视镜中渔民们的身影越来越小,邢天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额头,这才意识到汗津津的皮肤并不是入夏前的暑气,而是一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