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可觉得,嫉妒也能杀人?
就诸如越是美好纯净的事物,往往就越是可望而不可拥有;而越是不可得,也就越有去毁灭它的欲望。而与此同时,人往往也有着非常矛盾的一面:在依靠社会道德约束的领域越来越广的今天,很多原本真实的心里话却已不能说出来,明明知道它们是阴暗的、晦涩的、恶毒的,但更清楚地知道一旦说出来,就会触碰到道德约束大众以及普世价值的高压线。这条红线一旦发出警报,那也会为已经很艰辛的生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也许还有可以恶毒相向的对象。就在唐椒的公众号文章发表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后,“ACE 朵朵”的微博和小号就被网友们人肉了出来,而唐椒也在文章中冷静而客观地复原了那天的约见过程。
“哟,蹭热度?想红?满足你。”
“什么人的热度你都敢蹭?死人的热度你都蹭?季瓷也是你配蹭热度的?”
“就你那张玻尿酸脸,在季瓷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楼上的友军们请注意措辞,季瓷的遗体还未找到,至今仍不排除生还的可能性[心碎]。让我们一起为季瓷祈福,愿水中女王尽快归来。”
“唐椒这个女人很心机啊,想必她也看这个什么朵朵不爽了吧?所以就故意这么写,好让网友们替自己骂她。不过这次这个忙,我帮定了。”
五分钟前,这个显然没有对局势有预判的女孩突然因崩溃而不得不关闭评论。但这么做的效果也微乎其微,眼见着转发数量很快飙升,大有直逼评论数量的趋势。
“怎么样,这回你总不能说人家唐椒‘干扰警方办案’了吧?”曹漱洋洋得意地收起手机。
“你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何学反问着,把烟熄灭在垃圾桶中:“快点收收心,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坐标就看怎么审了。”
三个渔民被分别带到了不同的审讯室里,何学在外面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姓名?”负责审讯的民警问。
“孟大浪。”孟大浪耸拉着脑袋。
“出生年月?”
孟大浪抬起头:“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有杀人。”
“出生日期。”民警又重复了一遍。
“1978 年 7 月 3 号。”孟大浪沮丧地把话挤出牙缝。
“凌晨一点为什么要去水库?”
“拆,拆网箱。”
“现在承认了?”民警笑了一下:“之前你不是还说是去邻村的杜寡妇家吗?”
“之前我以为你们就是来查电鱼的啊,电鱼违法我知道。”孟大浪声音微微抬高,略有不满:“谁知道莫名其妙地卷进了一个失踪案子,人命关天啊,那点违法的事肯定就不算什么了。”
“端正态度!”
“对不起我重新说——涉及到法律的事就没小事,这道理我懂警察同志。”
“网箱捕鱼和电鱼捕鱼政府已经禁止了,你们知道这是破坏生态的违法行为吗?”
“…知道。”
“那为什么突然又要去拆网箱?”
“这个嘛…还不是因为下午那个姓邢的男的。”兴许是想起了邢天,孟大浪的脸上浮现出落入埋伏的懊恼感:“他说残留的网是可以缠住女人头发的,让我们在警察发现之前把网箱拆掉。”
“我们刚做完邢天的笔录,他可没亲口说过‘让你们拆网箱’这种话。”民警抬起头:“要不要把他叫过来,你们当面对质一下?”
孟大浪无奈地垂下头,仍在不服气地嘟囔着:“那也是言语诱导。”
“所以你们出于心虚,才决定半夜去回收网箱?”
“…对,我们几个越想越后怕。要真像那个姓邢的男人所说,那我们的麻烦岂不是就大了?所以我们回去,还想顺便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被缠住了。”
“那么你们到底在哪里沉入的网箱?”
听到这个问题,孟大浪的双唇紧紧闭合,再也不开口。
“问你话呢。”民警有些着急。
这下孟大浪反倒是如释重负起来。
“孟大浪!”民警不由得拍起桌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你还当这是你自己家呢。”
“警察同志,刑讯逼供可是违法的哟。”孟大浪也模仿起了警方的语气:“我如果不说,你该不会准备对我动死刑吧?”
看着面对无赖而无计可施的同事,何学命令先先休息后待次日再审。
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渐渐泛起了绚烂的色泽,朝霞带着曦光露出云层。
“你这边如何?我那里可是碰到了一个顽固的硬钉子啊。”望着露白的天色,负责审王兴海的支队同事不由得揉了揉额头。
“怎么说?”
“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们是在哪里放入的网箱。”他拿起何学还没有喝完的半杯咖啡,尽管咖啡早已经放凉:“他似乎知道假如告诉了我们位置,我们成功打捞上来尸体,这个也就成为铁证了。现在的渔民们都这么坏了吗?狡猾得很。”
“我们那边也是。”何学倒是好心态:“不过别急,这才几个小时。”
眼看着同事还要再急着做争取,何学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去睡觉。
第二天,何学和曹漱先后走进了审讯室与民警交接。
何学举起一张照片看向孟大浪:“认识这个吗?”
照片上正是安插在橘黄色塑料桶中的一支象拔。
“是的,我们去过了你家。但你放心,没有伤害到你的爱人。”何学收起了照片。
曹漱忍不住插话:“反倒是被她伤害得不轻。”
何学瞪了曹漱一眼示意他严肃,曹漱急忙噤声。
“再问你一遍,认识这是什么吗?”何学再次发问,这次他的音调和音量提升了不少。
“不认识。”
“孟大浪,我劝你不要有侥幸心理,也不要跟我们玩文字游戏。我所说的‘认识’,是指知道、了解甚至见过。你没有见过吗?”
“见过,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是象拔。”曹漱直截了当。
“象拔是什么?”孟大浪挑了挑眉。
“象拔是潜水员在公开水域潜水时的一种装备。”
“真是贵族运动呢,还潜水装备。”孟大浪不服地撅起嘴:“潜水游泳这种活动嘛,再早些年连什么潜水证都不用考,脱光了直接跳进去游就可以了。上次说什么骑马也是,那种马不都可以直接骑的么?还非要搞出一种什么马术马。都是这群人给惯出来的矫情病…”
“请你不要扯远!象拔也是浮标,他们是潜水员在水面上设置的定位装置!”何学忍无可忍,终于向其爆发了出来:“如果你们不捡走那支浮标,在潜水员遇险后我们就可以及时展开搜救。你又怎可知道,正是因为你们捡走了浮标,搜救团队才无法准确定位他们在水下潜入的位置!”
在何学畅快淋漓的爆发声中,孟大浪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冷汗从额间缓缓地流淌了下来,胸口也因为何学骤然的斥责而上下起伏着。
何学的喉结因情绪激动而滚动着,他突然感觉到全身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无力状态。他明白,孟大浪的反应并非是真正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严重性,而只是因为被看似是强者的公安干警大声呵斥罢了。在他们几十年、一代代的思维模式当中,别人的一条人命,永远也抵不过自己的生存资本。
——而最无力之处就在于,何学明知这是错的,却毫无反驳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