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连日的雨水，民俗专家们说农历五月初八这天是传统的夏至节气，气象专家们说预计未来沙弥区将会有持续一个半月的降水。总之，禁城的夏天终于降临了。
还不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节，甚至沙弥水库周遭还会涌起阵阵凉风。搜救队根据渔民们提供的捡拾象拔的地点绘制出了坐标图，而这已经是季瓷和江延水下失踪后的第 260 个小时了。
下午五点钟刚过，天空上的云层暗潮涌动，乌云迅速地靠近聚拢，怕是又一场雷阵雨即将到来。17 时 32 分，遥控机器人在水下传来了三个减压瓶还有一位潜水员的图像，此处位于水下 62 米的位置。
黄昏的风席卷起强有力的臂膀，将在岸边等候之人的心吹得另加纷乱。很快，就在第一位潜水员位置旁发现了第二位潜水员的图像。而从图像上判断，两人安宁地沉睡中几十米的深海下，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在等候的过程中，邢天喉咙干哑，只好不住地抽烟。那包下午刚打开的“海牌”香烟，如今又仅剩下最后一支。邢天丧气地将最后一支烟叼进嘴中，很快打火机的火苗就凑了过来。
只见曹漱正点着打火机，邢天也就顺势吸了起来。
“水下 62 米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曹漱看着远方的搜救队，海边的风让打火机腾起的火焰微微摇曳：“我知道压强大概是六十万帕。”
“所以相当于六个大气压加在你的身上。”
“还是不能太理解。”曹漱恐怕是毫不能想象出六个大气压加身的状态：“潜水这种活动，人类的极限是多少米？”
“戴着装备的话是三百多米。”
“听你这意思，还能不戴装备？不戴氧气瓶？”
“就是我们所说的‘自由潜水’，不携带空气瓶，只通过自身潜水。人类的记录差不多是水下 130 米，我记得是。”
“不依靠任何装备，在水下倘若发生什么意外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很危险。”邢天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那要怎么救援？”曹漱紧接着问。
“不需要救援。”邢天平静地笑了起来：“只需要打捞尸体。”
“啊？”曹漱有些惊讶：“那么人们为什么还要去追求这种危险？”
“因为视野跟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同。”
“如果在大海里潜到这个位置，能看到什么动物呢？”
“平时大家所说的海豹、海狮、儒艮和鲸类等哺乳动物、海星、海龟和海蛇这些爬行动物，虾、蟹这种节肢动物，还有我们人们的吃的海胆和海参，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母、海葵和珊瑚。”
邢天在向曹漱讲起水下一百米的地球奇观，而何学就在不远处听了起来。
邢天讲着大自然的瑰丽和磅礴，讲着海洋的宏伟和浩瀚。在那些弱肉强食、暗无天日的深海底部，那些长久栖居于大陆架外缘百米以下的海底火山、海沟和旧深海底带的生命们经过了数十亿万年的演变进化，褪去了表皮而演变为坚硬的甲壳；在太阳早已无法照射进的大洋深海，它们退化掉了眼睛或是进化出能发光的器官。它们体侧肌肉发育迟缓，附肢巨大而突体发达。
何学听他们开始聊起了远古时代海边渔民们与大自然斗智斗勇的古老历史，讲起了他们因要捕捉虾蟹而活，不得不憋气潜入浩瀚的洋面之下。但这项发轫于最卑微的求生欲望而衍化出来的行为，却成为令无数人向往探寻的极限运动。
季瓷在水下看到那些景观，想必也会令她宁愿置生死与度外了吧？
夜色渐渐地黑暗了下去，何学又将目光投递到了不远处的救援行动中来。如果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坐标图像推断，季瓷和江延应该是同时遭遇了某种外力作用，以至于他们遇难时的位置很接近。很有可能是在他们准备上升的过程中，在快到水面的浅水区突然遭到了不明外力而急速上浮，然后遭遇了外力而失去中性，进而下沉到水下 62 米。而这种不明原因的外力，很有可能就是由于渔民非法电鱼所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的巨大惊呼令何学突然回到了现实。
——季瓷和江延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了。
重金属夹杂在尼古丁和酒精的气味中，今晚难得是个观众占满酒吧的工作日。这一晚，瞿墨带领着诗幕员乐队完成了三首新歌的首发演出。而不知道从何时起，这支本成立得并不久的乐队开始逐渐有了一些忠实的拥护者。
望着那些年轻的女性歌迷虔诚地站在台前，唐椒恍惚觉得似乎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她笑了笑，照例躲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刷着公众号的最新评论。
《爱比死更冷》早在排练之时，唐椒就已经听了不下三遍，如今倒是能够熟络地跟着他们的节拍哼唱出来。旋律刚刚停歇，瞿墨就像往常那样拿起话筒走向台前：“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决定将在最后为大家翻唱几首致敬歌曲。这些歌曲大都是歌颂深海或失落的古文明，谨此作为今晚的尾声曲目，向那些曾与自然抗争、曾征战征服海洋的人类勇士致敬。
一声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打断了瞿墨原本轻车熟路的总结语。瞿墨转过了头，乐队成员也回过了头，唐椒和舞台下那些乐迷们也不由把目光投射了过去。林族拿起了话筒，以一种平静的、流畅的、从容的、冷静的语气娓娓道来。
舞台下的乐迷很多都已经纷纷议论了起来。
——林族他…不是患有社交恐惧症吗？
——说的就是呢，他之前唱完歌，不是一句话都不肯讲吗？平时的日常交流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跟乐迷们也只能是通过文字交流；
——但是只要一拿起话筒，在舞台上就会变得非常有神采；
——不管怎么说，林族能在唱歌之余开口说话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夜晚繁华的都市中人来人往，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晦涩阴暗的交流。所谓的主流文化不屑光顾于此，所谓的精英阶层对这里嗤之以鼻。而在这个宣布打捞上来潜水员遗体后的夜晚，禁城总有那么几十个没有任何血缘和交际的人聚集于此，他们听着让刻板保守的人评论为不登大雅之堂的音乐，却以一种更为善良柔软的姿态拥抱着夜晚。奇幻莫测的光线当中，林族看向了瞿墨，瞿墨也看向了林族。
“干得不错。”瞿墨用微笑的眼神向林族表示鼓励。
林族感激地点了点头，继而将目光投射向贴在酒吧各处的海报上，那里标注着今夜这场演出的特别意义。林族再次拿起话筒：“今晚来观看演出的朋友们共计 46 人。演出结束后。所售门票获得的收入将如数转赠募捐至 SUEB 俱乐部，作为此次他们代表遇难者家属向各路搜救团队所支出的救援费用。”
深沉的海洋浪潮声涌动着响起，整个禁酒令在黑暗中浮动起久远的旋律。
观众们的热泪盈眶并非无道理，唐椒又将目光投射向了屏幕上。伴随着傍晚时分两位遇难的潜水员尸体被打捞了上来，唐椒及时发布了这样简短的一篇纪实性讣告。讣告中通报了确认季瓷和江延已经遇难的消息，并称警方初步怀疑是由于水库渔民非法电鱼所致。
两天之前的舆论风向还远不是现在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态势。在一些营销公司的大 V 相互转发影响下，网民们都在不分青红皂白地将矛头指向季瓷。而指向季瓷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所从事的运动是潜水。
——他们指责着潜水是有钱人的游戏，而有钱人出了事就是活该；他们揣度甚至期待着季瓷和江延的非正当亲密关系，拿出调查老公出轨时的神奇推理能力去搜索蛛丝马迹，只为能在同事们之间刷得一点可怜的存在感；他们指责水下二百多个小时已经已无生还希望，再继续搜救下去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可当尸体被打捞了上来，“已遇难”的事实尘埃落定，“有钱人”的家属将会陷入永恒的痛苦中，当他们的尸体在冰河中沉睡了二百多个小时后，全网的舆论风向却霎时整齐地向另一个极端倾斜。
“前两天还造谣季瓷和江延有婚外情关系的败类在哪儿呢？怎么不说话了？”
“献给那些咒骂搜救季瓷是浪费国家公共资源的人：人家季瓷是海归博士，人家的一套潜水装备估计得让你不吃不喝打工五年才能赚得起，人家由家属来支付搜救费用。再不行，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给两位潜水员家属转账募捐。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是浪费纳税人钱的人，敢问你每个月给国家上几块钱的税？”
“呵呵，电鱼？你们的小民思想让国家失去了两位优秀的潜水运动员！建议给这些渔民们判刑！不过即使枪毙，他们的命也是没办法抵得上两位海归运动员的生命的。”
“因为季瓷，我突然想学潜水了。自由潜水和水肺哪个容易入门？”
“同楼上，我就是禁城人，现在就想去 SUEB 学然后考 OW。只知道它在沙弥区，有没有人知道报名方式？”
“打消国人愚昧的最好方法，就是去身体力行地推广这项运动。楼上，加我一个~”
夜色深沉，观众们逐渐散场离开。有几个行动力快的女性歌迷已经外出买好鲜花后折返回来，虽然她们表示只是这只是给予林族今晚的鼓励，但林族仍然红着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后跑了出去，惹得彭厘哈哈大笑；阿花和 Yolip 互相揽着肩与瞿墨告别，一路上还不忘与仅剩的乐迷逗逗趣。时光在这时仿佛无限滞缓，用温柔的手掌哄着人们沉沉睡去。
此时已经快接近午夜，禁酒令里又恢复了宁静。瞿墨将卷帘门拉上，从冰柜里取出啤酒递给唐椒。
唐椒心照不宣地打开了电台。
“亲爱的听众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在今天的《禁酒令》节目开始之前，我们首先怀着沉重的心情，向在‘6·18’沙弥水库遇难的两位潜水员表示深切的哀悼。今天有消息称怀疑两位潜水员的遇难，是由于渔民非法电鱼所致。在此也要提醒大家，暑期将至，请不要前往国家所禁止的水库及开放性水域游泳。”
接着葛饰又开始了电台的常规性夜话专栏，瞿墨抬起头看了一眼唐椒：“你还记得这个女人昨天是怎么播报的吗？”
“指责季瓷母亲想以女儿的死来赚钱敛财。”唐椒慢悠悠地说：“字字在心，记得清楚得很。”
“所以，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情况？”瞿墨问。
唐椒抬起头，正对向瞿墨的目光。
——这个《禁酒令》电台的节目，好像每次都在与他们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