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夏季暑气的深夜，曹漱一路小跑走进门摇了摇头：“从中午到晚上，嘴都快说干了，季瓷的母亲还是不肯为女儿做尸检。”
“可以理解，辛苦了。”何学虽说着，但还是紧紧看着面前的那几份文件。
“你看什么呢？下午就听说你们拿到了季瓷的遗书。”曹漱边擦干头发边快步凑了上来：“是遗书吗？”
“是季瓷的律师下午送过来的，算是遗嘱的复本。”何学将材料文件向曹漱示意。
——文件上，季瓷写明自知潜水的危险性。倘若有朝一日真在水下遭遇不测，那么就请楚律师按照这份遗嘱全权料理后事。其中交待了其母的余生生活，其公司的运转走向，以及其中 40%将拿出来设立基金会，专项扶持发展国内年轻人对于潜水这项运动的喜爱。
“真是个谨慎的女人啊。”曹漱边看着这份拟定于三年前的遗嘱边感慨道：“看这个样子，每次下水她都是报着必死的准备？”
“律师说季瓷行事谨慎，每次下水前不仅做好发生意外的准备，但同时又会周密地制定着此行计划。即便是难度再低的潜水项目，她都会事无巨细地进行计划安排，将这种‘意外’发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可无奈还是被渔民的非法行为所害啊。”曹漱叹惜地摇了摇头：“那么可以准备结案了吗？”
但是何学没有说话。
“哦对了，季瓷的母亲说实在无法忍受女儿遭此不幸后还要被‘开膛破肚’，这是她的原话。老一辈的人嘛，可以理解。”想了想，曹漱又补充道：“不过听说江延的妻子倒是同意进行尸体解剖。”
何学抬起了头：“那就先等江延的尸检结果出来后再做决定。”
“我说何队，”曹漱顺势坐在了何学面前：“这显而易见不就是一场意外吗？就连几个搜救队的分析都是‘因遭受到外力作用而失去中性坠底’，即便进行了尸检也改变不了结果啊。”
“我知道。”何学默默地说。
“那你还有什么好介意的？这简直可以算是最没有争议的一次意外事故了。”
何学拿出了下午楚律师的笔录：“你看，季瓷律师评价季瓷是‘哪怕再胸有成竹的一次潜水行程，她也都会非常严谨地做出周密的意外防御计划’。”
“原来如此，你介意的是‘这么训练有素的一个资深潜水者，怎么会预料不到渔民电鱼这种行为？”
“不仅仅是这样。”何学说。
——你还记不记得在季瓷刚失踪并报警后，邢天曾向我们描述过此行的安排？原本季瓷的六月份潜水行程是计划赴华南地区；
——但是在六月初期，季瓷突然把华南潜水的形成临时更改为沙弥水库。据邢天描述，季瓷的理由是由于“这几年沙弥水库的渔民非法破坏行为比较多，所以准备下水拍摄并整理水生物种的照片”；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季瓷不知道是电鱼这么具体的行为，但至少她是知道沙弥水库周边会有渔民进行非法捕捞活动的。按照姜律师和季瓷生前好友的评价，这么谨慎、周密而又经验丰富的人，为何没有把非法电鱼也意外也考虑进去呢？
——下午我曾询问楚律师可否在六月初得知季瓷更改到沙弥水库的潜水计划，楚律师说他知晓这项行程，而更改的动因也是想来沙弥水库拍摄恐因环境恶化而受波及的水生物种，与邢天向我们描述的如出一辙。
“我总结一下。”曹漱听完后，对何学进行总结：“你所介意的，就是‘季瓷在明知沙弥水库有渔民非法活动却因此偏要来这里潜水，而最终又偏偏丧命于渔民的非法活动之下’的这个巧合？”
“要知道，她原计划要去华南的那个水库周围，渔民的非法捕捞及破坏生态的行为也很泛滥。甚至可以说，那边河岸的污染程度比沙弥更甚。作为气候更为温暖适宜的南方，生物物种的多样性必然比北方的沙弥区更为丰富，而受环境污染波及濒危的物种也更多。那么她为什么要在 6 月 2 日退掉机票，放弃这次行程呢？”
“这个嘛。”曹漱也抓了抓头发。如果生态破坏是水库的常态，作为要记录水生物种的季瓷而言，必然是要首选影响范围更广泛的华南：“你们调查出来她的航班信息了？”
“是的，季瓷原计划是 6 月 17 日中午抵达武汉，而江延是 6 月 16 日晚间从上海飞重庆，继而在武汉与季瓷汇合。”何学说着：“随后两个人陆续在 2 日和 3 日退掉了机票，而改飞往禁城的航班。”
就在这时，何学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正是唐椒的来电。
“何警官你好。”唐椒说。
“什么事？”何学并不热情。
“听说季瓷的律师今天给了你们一个新文件？我猜应该是季瓷的遗嘱对吧。”唐椒的话中带着笑意：“何警官是否介意与我进行分享？”
何学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去，这个女人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啊，怎么连这事都知道？”曹漱惊讶着。
何学拿起手机，发现唐椒正好在 1 分钟前给自己发送了一段小视频。视频上唐椒没有露脸，而是拍摄了 10 秒钟市局大门外的街道景观。
“天天蹲在市局门口盯着，什么事情不知道？”何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正要把手机扔到一边，突然又收到了唐椒发来的一条信息：
“何警官为什么要挂我电话？如果你不准备跟我分享，我就只能找楚律师亲自询问啦。”
信息下方，还发来一张楚律师的车驶出市局停车场的照片，恰逢楚律师摇下车窗递交停车费，而角度是显而易见的偷拍。
何学将手机黑屏放到一旁：“你马上派人去联系 SUEB 潜水群里的成员，询问季瓷可否曾说过她与江延更改行程的原因，之前邢天给过我们群成员的联系方式。”
曹漱边应着声边面露难色：“可是，唐椒这边…”
“放心。”何学又拿起了那几份文件：“季瓷的律师是不可能会接受唐椒的采访的。”
“季瓷的律师是不可能会接受你的采访的。”
禁酒令里，瞿墨慢悠悠地听完唐椒在市局门口与何学的通话。他抱着一把木吉他，将一包琴弦开封，又补充道：“你千万别高兴得太早。”
“这我当然知道，季瓷的律师怎么可能会接受我的采访？”唐椒没有丝毫不悦：“但是以你看来，你觉得楚律师进公安局是为了跟警察说明什么情况？”
“是发现了季瓷的遗书了吧？”
“不，不会是自杀。”唐椒摆弄着瞿墨替换下来的那根旧琴弦：“且不论她有没有自杀倾向，如果自杀的话，她不会选择和江延同行。有同伴在场的话，又是这么经验丰富且配合默契的 buddy，自杀的成功率将会大大降低。”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瞿墨边把琴弦拧紧，边长长吐出一口气：“遗嘱？”
“我认为很有可能。如我之前采访季瓷的朋友们所言，像季瓷这么谨慎的行事风格，她必然会在每次下水前都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她有公司和产业，母亲含辛茹苦又尚在人世，她应该是早就拟定好过一份遗嘱，交待倘若发生不幸的善后之事。”
“那你准备这次就开始我们的试探计划？”
“这次正是个好时机，不是吗？”
说完，唐椒打开了电脑，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起公众号的文章初稿。
“根据最新消息，已确定遇难潜水员季瓷的律师今日前往公安局，疑似是提交季瓷在此行下水前亲笔写的遗书。纷纷扬扬争论了多日的‘意外说’、‘谋杀说’、‘电鱼说’就此又出现了新的走向，难道季瓷是自杀？本人曾就‘季瓷自杀’一事联系过市局支队，但截至发稿时，警方还未对此事作出任何回应说明。”
唐椒边念边打着，并不时征询瞿墨是否自然顺畅。
“我说，我们真的不把我们的怀疑告诉邢天吗？毕竟如果有了他，我们很多情报和计划都可以更有合理性。”末了，唐椒打完最后一个标点：“像在公安局门口盯梢这种事，我也不用辛苦地亲力亲为。”
“上次见面时邢天说过，此前他是不知道有这个电台存在的。”瞿墨终于换好了琴弦，试着扫了一组和弦。
“所以你寄希望于上次分开之后，邢天能找到这个电台，并能像咱们一样发现这个电台的奇怪之处？”
“对他而言是有些苛刻，但别忘了他也是姜玫死亡时的在场证人。他知毕方和凌政分别与你和我的关系，知道了易辞杀人，知道了罗令父亲杀人。而这次的意外发生在了他身边，他应该是比任何人都能联想到《边缘者》这个剧组。”
“即便他能联想到这个剧组，他又是否能联想到我们早已对这个电台有所怀疑？”
“必然能，我们上次给予他的暗示已经足够多了。”
“你在等着他主动来找我们？”
“是的，我一直在等。”瞿墨将吉他靠墙放好。
唐椒听后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她按动了鼠标：“我发送了。”
“6 点 37 分。”瞿墨看了一眼手机：“如果她不计划单独突发播报的话，下一次的电台直播是在 21 点。”
“我们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唐椒将电脑屏幕合了起来：“酒吧稍后就该上人了，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等吧。”
“我正有此意。”瞿墨说着站起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