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邢天十一岁那年,沙弥区发生了一起震动全国的谋杀案。
那年的沙弥区还被称作沙弥县,仅有的几座高层的商品房新楼盘也才敢要价 1000 元一平米。在邢天跟随父母转学去就读原大附小后的那几年,便只有暑假时才能回沙弥探望。那时的沙弥水库也还没成为大工程的规模,河岸旁长满了芒草。每逢风吹过,芒草随风摇动就像是纷纷扬扬的雪。
在距离沙弥区一百多公里的白微镇上,村民们也常会采摘芒草卖给县城的药店,所以村子里的孩子们都会采芒草。邢天很小便随父母离开沙弥,只知道沙弥是父亲出生的故土。青年时他也曾再随父母回村中祭祖,而那些皮肤黝黑的村民们早已经在村口迎接。
“邢家老大真是有出息啊,现在留在大城市当教授啦。”村民们争先恐后地探着头,都想亲眼目睹这一家人的风采。老人们拉着邢天父亲的手,讲述着当年他从考上大学、到读硕读博的漫长历程。邢天即便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也能从谈话中感受到那份完全可谓是“光宗耀祖”的岁月。
而六七岁的邢天在村子里,收获了其他同龄孩子异样的目光。很难形容那目光里包含着什么态度,是羡慕、是仰望、是惶恐、是紧张。孩子们怯生生地躲在树后,上下打量着和自己同龄的邢天。在那个对“出身”还没有太多概念的年纪,他们却也都知道邢天和自己的不同。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年,就已经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余生不同的命运。
而另外让邢天介怀的,是他看到父母坐在老家的房子前,将从城里带回来的玩具悉数分给这里的孩子。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令邢天陌生的耐心微笑,她笑得慈祥而和蔼。落日的余晖洒向片片芒草,而母亲与其他孩子亲切交谈时的微笑,曾让邢天在那以后的时间内都久久难以忘怀。
1994 年,邢天十一岁,在原宿区原大附小就读五年级。
那年刚开学后不久,一天班主任突然说近期建议让家长们接送孩子上下学。而每到放学的时候呢,孩子们从家长的神情中也能看出那种恐慌的氛围。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电视机也都还以黑白电视为主,与外界的通讯和新闻获取只能通过报纸或广播。但即便是如此,孩子们也很快打听出来家长们恐慌的源头。
就在沙弥县下辖的村上,有一家亲姐弟三人在放学的路上同时失踪了。
这沈姓三姐弟都还在上小学,最大的女孩也不过 12 岁。沈家男主人两年前就进禁城务工,剩下三个孩子与靠低保生存的爷爷同住。得知失踪噩耗的男主人急匆匆地返回家,才发现孩子们的尸体已在家向西两公里的水井中发现。
三姐弟葬身于水井中的消息一经广播和新闻传出,很快就成为了当时最有谈资的大事件。彼时公安部发布通缉令的历史才刚十年有余,在发布嫌疑人线索之前,人们对凶手多有纷纷推测:有的说是沈家男主人在禁城里欠下的情债,那姘头的男人回来报复,所以才会将三个孩子层层叠叠埋入水井中;有人说是男主人在外含辛茹苦打拼,却不想意外发现三个孩子并非自己所出,恼羞成怒之时失手将孩子们杀死。在这些令人津津乐道的猜测中,人们自动赋予了成人世界里的意识,没有人把重点放到这三个孩子身上。
春寒料峭,在天气刚刚回暖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带着几位女性警察走进教室。女警们温柔而耐心,将几个被吓得惊慌失措的女生们带出教室。那时社会上还不兴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在那个温饱尚且捉见肘襟的年岁,哪里有人会去管这可笑而又矫情的心理疏导?警察走后,班主任在讲台上通报了案件的侦破结果,嫌疑人已经落网。
凶手是死者同村的一位 13 岁男童。
当晚放学回家,邢天先从单元楼门口的信箱里取出了当日的《禁城晨报》。看到晨报还仍躺在信箱中,邢天就知道父母仍然还没有回家。信箱上的漆皮不停掉落,邢天愣着神用指甲剥着漆皮,直到信箱露出了斑驳的铁锈。
邢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报纸,而头条标题则是硕大的《豆蔻三姐弟惨遭遇害,凶手竟是十三岁男童》。它用了一整个版面刊载此案的侦破始末,而光是这名 13 岁的凶手信息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体量。
“是什么致使了这名 13 岁的男孩举起屠刀?”报纸上用加粗的小标题表达出了人们的疑问。从逃窜至邻省的男孩落网开始,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纷纷出动全程报道,镜头闪光灯对准了这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脸庞,而他从幼时起的经历也被媒体们挖地三尺地找了出来。
邢天又打开了电视,第一频道正播放着电视台连夜赶制出来的专题节目。在过去的这个白天,记者们分别找到了凶手曾在镇上就读的小学,探望了他的班主任,走访了他的同学和朋友。凶手昔日的照片全被悉数播出,人们似乎已经能够了解他来到世间这短暂的十三年。
“毋庸置疑,这场杀人案或将改变我国的司法进程。社会首次全民性地将视野投向未成年儿童犯罪的领域,与儿童进行心理沟通和疏导的工作或也将呈井喷式发展。目前我国法律规定,年满 14 周岁的未成年儿童犯罪后免于承担刑事责任,我们期待着凶手能够洗心革面报效社会。这个案件也为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应该努力走进未成年儿童的心理世界。总之,这起案件将会在我国司法的史册里留下厚重的一笔。”
邢天放下了报纸,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起与高校心理学领域教授的访谈。而在电视台的街头采访中,市民们也无不摇头叹息。他们面对镜头直言,今后会更加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也说道倘若时光能重新来过,他们愿意让自己的孩子陪伴凶手一同玩耍。
卧室的书橱里摆放着整齐的奖杯和奖状,有区级的三好学生,也有省级的奥数竞赛。它们安静地躺在书橱中,自从被它们的主人搬回家,他们就还从未被另外的人所抚摸过。
即便拿了省里的第一名,受关注度也不过如此吧?邢天想起了前一年他代表原寺区去参加奥赛的时候,掌声稀疏,颁奖典礼上邢天面对着零星一两个胶片相机微笑着。
在一天后的《禁城晨报》上,这场比赛以一个非常微小的“豆腐块”的形式,刊载在了《本地快讯》专栏底部一个完全不易察觉的位置。
——难道杀人,就可以获得更多关注吗?邢天看着那些奖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