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畏沉默地开着车,虽然他很不喜欢这个人,但队长刘敬威告诉他,郭思言并不简单,这几年北京的重大案件的破获,背后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所以,吴畏想要考察考察,这个北京来的到底几斤几两。。
郭思言在坐在后排,看着地图,闻西市有两个市辖区,三个县,还有一个地级市。车内十分颠簸,他好不容易才在地图上找到了埂头村。
出了天灵县城,前往埂头村,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这些公路在山峦间盘旋,仿若游龙。众多拉煤货车对向驶来,它们轰鸣着从郭思言所坐的车旁经过,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路边没有护栏,下面便是万丈深渊,开车需要小心翼翼,在曲折的弯道上车速过快很可能会坠入山崖。据说开凿这条山路时,牺牲了不少人。但因为这条路的修建,把煤矿从深山里运出,也让闻西的 GDP 一跃进入全国前列。而当年罗喜民就是在这条路上出的事。
到了埂头村,乡里派出所的民警和村支书早已等候在那。几个人握了握手,郭思言明显感觉到村支书那一双大手的粗糙,就像这里贫瘠的大山一般料峭。
村支书很热情,用本地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欢迎市里来的公安同志,让他们先到家里吃饭。吴畏拒绝了村支书的好意,要先去办案子。村支书便带他们去王长富的老宅,一边在路上介绍情况。
来的时候,吴畏等人通过乡派出所已经了解到,这个村支书是去年上任的,前一任村支书干了二十多年,去年过世了。所以,买卖身份的事情,他不一定知情。但他还是决定问一问。
“王长富最后一次回村里,是什么时候?”
“五、六年了吧。他儿子考上大学以后,他就没回来了。”
郭思言突然想起什么,插嘴道:“他儿子上过大学?”
“是的,在太原上的大学。”
“上大学很奇怪吗?为什么问这个?”罗梦琪问道。
“孙侯说,王宇成是个快递员。大学毕业的,为什么做快递员。当然,我的意思是,他有更多其他选择,可以选择对口专业的工作。”郭思言解释道。
“我听说,他儿子没拿到毕业证,上学的时候老玩游戏,荒废了。”村支书说明了情况。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心了。”郭思言抿了抿嘴。
吴畏继续问道:“王长富在外面做什么工作?”
“嗨,能干什么?不就是干矿工吗?不过他干活很机灵,经常带着几个人一起干,是个小工头了。”
吴畏拿出手机,里面有他拍摄的王长富身份证照片。
“这是王长富吗?”
村支书看了看照片,摇摇头,“这不是王长富。”
“你确定吗?”吴畏不放心,“会不会变样了?”
“当然确定,虽然这五六年没见过了,但以前常见,一个村的,再咋变样也能认出来。这个人脸窄,王长富是宽脸。”村支书信誓旦旦的说道,“不信,你可以再找其他村里的人问问。”
吴畏收起手机,“你们这有买卖身份的事儿吗?”
“警察同志,这个我可不敢乱说。”村支书扬了扬眉毛,“这可是违法的事儿。”
乡派出所民警问道:“吴警官,你们是来查这事吗?”
来的时候,只通知乡派出所,有个案子与王长富有关,别的并没有透露。吴畏这时才说明来意:“是的,我们怀疑王长富失踪以后,有人把他的身份卖掉了。”
“这要卖户口,那还真是村支书的事,12 年的时候,统一换二代身份证,我们户籍同志是根据村支书配合的,这边村子比较散,比较偏远。”民警想了想回答道。
村支书连连摆手,给自己洗脱怀疑,“这可不是我干的。”
“是你上一任干的吧。”罗梦琪对村支书说。
“这可说不好。”村支书又摆摆手,“上一任村支书叫葛聪明,已经去世了。就算查,也查不到什么了。”
他们在山腰处行走,不知不觉,就走了二里地。山路狭窄,所以无法开车前往。村支书指着山坡上的一个破房子,说道:“那就是王长富的家了。”
郭思言站在半山腰,这里地势较高。他极目远眺。这里的山几乎都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明显留下了人公开凿挖掘的痕迹。远处山峦间有个凹地,那里有些房子零散的分布着,一个村子若隐若现。
“那里是凹子村。”村支书介绍道,“那个凹地有不少好田,又有水,所以别看藏在山缝缝里,庄稼收成却不错。”
民警补充道:“凹子村与埂头村一山之隔,隶属于荣阳县下洼乡,那座山就是荣阳县和我们天灵县的分界线。两个村子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械斗。”
“是因为马蹄山的煤矿?”吴畏对这件事略知一二。
郭思言顺着他们目光看向那座山,那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山丘群,而最中间的那座山,有些像马蹄。
“我在地图上看,这一片叫云霄山脉。”
“是的,但我们这的人习惯按山头的名字叫。”
“我听说山西这边方言比较多,隔了一座山,说话都听不懂。”
村支书笑着看了看郭思言,“同志,刚才我就想问,你不是这里人吧,普通话说得那么好。”
“他是北京调来的。”吴畏告诉村支书。
“怪不得。”
他们聊着聊着就走到了王长富的老宅门前,这是一个土坯房。门没有锁,推开门,屋里结满蜘蛛网,到处是灰尘。灰尘随着大门开启而漂浮起来,众人不由得用手捂住口鼻。
“农村房子就这样,几年不住就荒了。”村支书咳嗽两声说道。
等了两三分钟,等灰尘平静下来,他们才准备进入房间。吴畏刚迈进门槛,郭思言一声大喝,他吓得缩了回去。
“怎么了?”罗梦琪有些纳闷。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郭思言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房间正中的桌子。
大家看着郭思言,郭思言解释道,“有人来过,就在最近。你们看,这一溜儿地面,灰尘很薄,附近的灰尘却很多。”
屋内虽然有些暗,但还是能隐约看出来,的确如郭思言所说,屋里有些灰尘厚,有些灰尘薄。大家小心翼翼的进入房间。
“难怪门没锁。”村支书惊呼道。
“锁应该是被那个人撬掉了,为了避免我们看出他撬锁的手法,所以干脆把锁拿走了。”郭思言分析。
“看来是有人来过,走的时候扫掉了自己的脚印。”吴畏接着他的话说。
吴畏和郭思言对视了一下,像是交流情况,达成共识。
“我们……”
“我们……”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说出同样的话,碰撞在一起。郭思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吴畏先说。
“找一找,屋里有没有王长富的照片。如果真的是卖掉身份,照片应该都会被拿走。”吴畏说道。
“这只是一方面。”郭思言说出不同的看法,“最初拿走王长富照片的人,跟最近来的这个人,不是一起的。最近来的人不是来销毁王长富照片的。”
郭思言沉思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隐约感觉,真正的王长富身上,一定有个可怕的秘密。”
“先找找看吧。”吴畏说完戴上手套。
吴畏和罗梦琪在屋里找寻着,乡派出所的民警也帮忙。他们翻箱倒柜,掀起的灰尘一浪高过一浪。罗梦琪掀开床上的被子,背面仿佛朽掉一样,稍用力拉扯便撕破了。被子掀开,床上趴着一个黝黑的蜈蚣,罗梦琪吓了一跳,蜈蚣也吓了一跳,慌不择路的原地兜圈,最后钻进土炕的缝隙中,无影无踪了。
“估计找不到什么了。” 郭思言站在一旁,甩手看着他们忙碌,“王长富的照片应该是早就没有了。那个人手法如此小心,估计我们找的地方,他也应该找过了。”
吴畏有些不满意,自己是组长,现在反而像郭思言在支使他干活。一直以来都是他发号施令,手下按照他的意思办事,这个姓郭的讨吃鬼,刚来没两天,就拿自己当老大了。
“找不到难道就不找了吗?”吴畏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他停下来扭头叱问郭思言,“你在干什么?让你来就是看着吗?”
“我是来思考的。”郭思言指了指脑袋,“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
“你小子,什么意思!”吴畏挺起胸膛,他感觉郭思言在讽刺自己,又觉得这个讽刺来得莫名其妙。
罗梦琪推了推他,暗示他不要生气,旁边还有外人。
“我只是在说有分工。”郭思言并不在意吴畏的情绪,“如果我参与查找,必然会影响到我的思考。”
吴畏咬了咬牙,低下头,继续了查找。他爱面子,不想让外人看到内部的不和气。这口气,等离开的时候再出,也有的是机会出。
“那个人也在找,找什么呢?肯定跟王长富的死有关系。这其中有什么关系呢?”郭思言在门口处呆呆的站着,咬着嘴唇自己问自己似的。
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一张王长富的照片,屋里有一个空着的相框,想必这张照片也被人拿走了。
“找不到照片,看来王长富的身份是被卖掉了。”罗梦琪对郭思言说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了,找一找,也是为了确定而已,让自己心安,其实早就能知道结果。人就是这样,对早就已经知道的结果百般求证,求个心安而已。”郭思言口气轻飘飘的。
大家走出房门,郭思言却独自进去了。剩下四个人在门口互相看着,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刚才找的时候他不进去,找完了,他又进去了。
一看才明白,郭思言找的是他们忽略的地方,找的是他们没翻动过的地方。他是要反正常人的逻辑行事,所以先让正常人按照正常的逻辑寻找。吴畏顿时感觉自己成了他的小白鼠,刚刚硬吞下去还卡在喉咙里的恼怒再次顶了起来。
“我看你还能找到什么!”
郭思言帽下腰,在里屋的柜子下看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打开里面的手电筒照明,在柜子下面,有半枚脚印。
“你们把柜子搬开。”
郭思言依然不准备下手干活。乡派出所民警和村长、罗梦琪一起慢悠悠的挪动柜子,吴畏心里有火,见他们三人有些吃力,但还是帮忙抬走了柜子。
那半枚脚印露了出来。罗梦琪赶紧拿着手机拍照,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他们有点弄不明白,郭思言为什么就能发现他们发现不了的。但郭思言不只发现了这个,他说:
“这说明两点,第一点,他在柜子前停留过,而且细细查看过柜子,甚至从柜子里找到了些他需要的东西。第二点,他是晚上来的,这半截脚印,因为被柜子下面挡住,所以没被那个人清扫。”
罗梦琪连忙打开柜子,柜子一半边是些破衣服,另一半边是几个抽屉,里面有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和废纸,塞得满满当当的,唯独有一个抽屉并没有装满。
罗梦琪把这个抽屉里剩余的东西倒在床上。众人围看。
“这能看出啥来?”村支书忍不住发问。
“市里同志办案,你别插嘴。”民警觉悟很高,提醒村支书。
在郭思言的示意下,罗梦琪把其他几个抽屉的东西也都分别倒在床上。吴畏看着,有些不明就里,这都是些很平常的一些关于煤矿开采的材料和文件。
“村支书在来的路上说过,王长富是个工头,他管事,所以收集这些材料。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当工头带着人干活,而不只是个普通煤矿工人的原因。”郭思言环视大伙,给大家答疑解惑,“如果我猜的没错,原本没有装满的那个抽屉也是满的,那个留下半枚脚印的人,应该抽走了其中一部分。我可以确定的说,缺失的部分是五年前的材料,而七、八年前,甚至是几年前的材料都还保留着。大家可以看看这些材料的年份和日期,就明白了。”
吴畏等人立刻翻看材料,果真如郭思言所说,这些材料和文件上面的日期是有规律的,比如最下面的抽屉放着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材料,倒数第二层的材料和文件上,日期都是十几年前的,以此类推,最上面那个柜子,也就是那个没装满的柜子,里面有些七、八年前的材料,唯独没有五年前的。
“这个抽屉没装满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压根没有五年前的东西,所以没装满。”吴畏不太认可郭思言的推论,带着情绪反对道。
“那边桌子上还有些材料和文件,是七、八年前的。因为不重要了,所以拿走了,给五年前的材料腾地方。”郭思言指着窗台下的一张桌子,他刚才查看过那里。
罗梦琪看了一眼,果然如此。刚才查看,她并没有注意到文件上的日期。
“桌子上的材料灰尘比较少,可见也是最近被翻动过。这位不速之客,提前判断到了我们会来这里,而且他跟我们一样在不了解王长富的情况下,在黑暗中摸索,能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厉害。从他推断问题的思路、逻辑还有他的行事方法来看,是个非常强大的对手。”郭思言隐隐感到不安。
“有你在,他就算不上强大。”罗梦琪有些欢喜,为身边有个强劲的同事感到些许自豪,忍不住夸奖道。
吴畏对郭思言如此夸奖一个疑似犯罪分子,不能认同,“什么就强大了、怎么就厉害了?不就是找到点材料吗?不要盲目夸大对方,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他怎么隐藏,最终也会抓到他。”
“或许吧。”郭思言不屑与他争论,“但他也并非没有纰漏,除了这半枚脚印,最大的纰漏在于他抽走的材料,指向了五年前发生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这为我们指明了一个调查方向。对方如此这般掩饰,说明了所发生之事,非常的重大。”
他看了看罗梦琪,似乎暗示与罗喜民之死有关系。
吴畏嘴上反对郭思言,行动却出卖了自己。他还是和罗梦琪把这一大堆材料整理进罗梦琪的背包中,用行动证明自己认可了郭思言所说的一番推论。如果不带郭思言来,他自己根本发现不了这些情况。
他们离开王长富家,前往村委会。在那里,本应该留存的关于本村村民的一些资料,所有有关真正王长富的也都不见了。目的很明白,就是要销毁关于真正王长富的照片,不让人知道他真正的长相,以免假的王长富被人戳破。
能做到这些的,大概只有上一任村支书葛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