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葛聪明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村支书指着前面一里地远的地方,“那两个三层楼东边的就是葛聪明家”。
远远的,郭思言看到山下有两幢壁垒森严的豪宅。豪宅不远处是两间破败的房子。双方形成鲜明对比,又像是别着劲儿。
现任村支书是个老好人,他既害怕市里来同志,又害怕葛聪明的家人。葛聪明人虽然不在了,可余威依然在。吴畏没有勉强他,让他带个路就行。
一个残疾人守在其中一间破房子门口,他坐在轮椅上,身旁蜷着一条无精打采的老狗。而破房子旁边有口井,井边多年无人修葺,漏的水在一旁渗出一个小水坑。
“村里又来外人了?”残疾人冰冷冷的问道。
村支书点头笑了笑,“市里来了几个公安同志,要来看看王长富的老宅。”
残疾人狐疑地看着他们经过。
吴畏问道:“他是谁?”
“他是葛正军。”村支书小声回答。
等走远了,估摸着残疾人听不见了,村支书才继续说道:“葛正军,葛正红,葛正确是三兄弟,其实他们是四兄弟,他们上头还有个葛正民,二十多年前在马蹄山械斗的时候被打死了。葛正军残废了,下肢被打断,葛正红被砍掉了一条胳膊。葛正确当时不在场,没事,他现在经营一家很小的煤矿。挨着葛聪明家的房子,就是葛正确的。”
“这些事我听说过。”吴畏回头看了一眼葛正军,“原来他就是那个断了腿的葛家老二。”
“既然他们是兄弟,为什么过得差距这么大?”罗梦琪看着不远处的豪宅,顿时有些疑惑。
“本来是挺团结的,械斗之后慢慢就变了,葛正军和葛正红都残废了,葛正确开煤矿就不带他们了,他俩也没有收入,吃低保。”顿了顿,村支书又补充道,“葛正军家旁边就是葛正红的房子,别看这俩房子不太好,这还是前几年村里帮着盖上的砖瓦房,以前是土坯房,更没法住。”
“上一任村支书葛聪明,和葛家兄弟什么关系?”吴畏问。
“他们是本家,没出五福,还算是亲戚。论辈分,葛聪明是他们的叔辈。”村支书回答道。
吴畏点点头,“看来葛聪明和葛正确关系还是不错的。”
郭思言突然回想起葛正军说的那句话,问道:“他说村里又来外人了,之前也来过什么外人?”
村支书挠了挠头,“没有什么印象了,我们这一般不来外人,地方太偏了,谁会来这里。他说的有可能是拉煤的吧,走错了路,闯进了村里。”
“你是怀疑,葛正军见过那个去王长富家的人?”罗梦琪小声问道。
郭思言点点头,“或许吧。”
到了葛聪明的豪宅前,村支书停下脚步:“那我就不过去了。”
“谢谢你的配合。”吴畏与他握手。
村支书绕开豪宅回家。郭思言抬头看了看这个三层的豪宅,围墙有两米多高。走近之后,院内数条狗不断咆哮,好像是提醒陌生来客切勿靠近。隐约的,里面又传来女人训斥孩子的声音。
“我们要不要商量商量怎么说?”罗梦琪问道。
“葛聪明家或许有当时卖掉身份的收据。”郭思言提醒道。
“可是他们会让我们查找吗?”罗梦琪有些疑虑。
“进去以后,不要提王长富。我来说话,你们见机行事。”吴畏安排道,然后示意乡派出所民警敲门。
乡派出所民警一边敲门,一边用当地方言呼喊着。女人训斥孩子的声音停下,门慢慢打开。一个漂亮的妇人出现在他们眼前。她是葛聪明的儿媳妇。
“你们找谁?”妇人看了看这四个人,乡派出所民警穿着警服,她明显有些顾忌。
民警微笑着说道:“我们来问点事情,你家男人在吗?”
妇人把他们引进院子中,然后转身喊道:“当家的,有人找你!”
他们走过影壁,来到院子里,那幢三层楼矗立在他们面前,不过设计的非常土气,空有金钱堆砌。郭思言环视四周,院子一边修了个狗舍,几只德国牧羊犬凶狠的看着他们,在妇人的呵斥下,他们不再叫唤。而院子另一边则是一个浴室和一个洗手间。妇人连着喊了好几嗓子,三层楼的二楼才有了动静,一个男人打开门,他是葛聪明的儿子,葛正义。
一个小孩光着屁股从浴室出来,他身上脏兮兮的,妇人立刻冲过去,连骂带扯的就把他拽进回了浴室里。郭思言看了看浴室外脸盆里放着的几件小孩脏衣服,上面沾满泥巴。
葛正义在二楼喊道:“谁找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下楼,房间中其他几名男子也陆续下来。他们似乎是在屋里商量什么事。葛正义走到几个人面前,继续问着:“什么事?”
吴畏瞅了瞅这个面向还算忠厚的人:“我们是公安局的,以前跟葛聪明调查一个本村的案子。”
“我父亲去年就走了。”葛正义纳闷的回道。
“是的,我知道,所以要来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什么事?”跟在葛正义后面下楼的一个男子问道,他披着件西装,穿了个毛马甲,嘴上叼着烟卷,眼神不停地打量吴畏等人。
“他们要找找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说跟本村的案子有关。”葛正义扭头向他转述吴畏等人的来意。
“什么案子?”这个男子满腹狐疑地问道。
“这个案子还在保密阶段,不能透露。你是哪位?”吴畏问他。
“我是葛聪明的侄子,我叫葛正确。”男子答道。
罗梦琪瞅了一眼郭思言,原来这个人就是葛正确。吴畏继续说道:“我们要看看葛聪明留下的东西。”
葛正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与葛正义不同的精明与决断,他针锋相对:“你既然不说是什么案子,我们就不能让你进去。”
葛正确给葛正义使了个眼色,看起来他常常主导决定,但这时,他需要这里的主人说一句话。葛正义便说:“是的,你得告诉我们是什么案子。”
“我们有纪律,这案子不能说。”
“那么你们几位请回吧,我们还有事情。”葛正确礼貌的下了逐客令。
吴畏有些骑虎难下,郭思言突然插嘴道:“我们是来问问,王长富身份被卖掉了,你父亲是否留下一些相关证据。”
吴畏和罗梦琪错愕的看着郭思言。郭思言示意他们不要多嘴,要按自己的来。
“关我父亲什么事?”葛正义突然有些担忧起来,所以一下子急了。
“王长富身份被卖了,跟我叔没关系,更没有什么证据。”葛正确拍了拍葛正义的肩膀,似乎是告诉他,这件事我处理。
郭思言往前探着脖子,紧紧盯着葛正义和葛正确,几秒种后,他重新挺直脖子,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旋即微笑着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走了。”
“就这么走了?”葛正确本以为会有难以应付的场面发生。
“是的,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问问,就不打扰了。”郭思言说完转身离开。
吴畏等人跟着郭思言出来,里面立刻把大门关上。吴畏训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我慢慢告诉你。他们是绝对不会让我们进去的。”郭思言解释道,“不过可以确定,是葛聪明卖掉的王长富的身份。”
“为什么这么说。”罗梦琪问道。
“他们首先想的是撇清关系,而不是否认王长富身份被卖掉。如果他们不知情,或者王长富身份没被卖掉,他们会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件事情发生,会否定这件事情的存在,而不是说葛聪明跟这个事没关系。撇清关系的先决条件是,有这件事。这就说明,他们对葛聪明卖掉王长富身份是知情的,有这么回事。”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擅自行事,不按我们商量的来办!”吴畏依然有些嗔怒。
“事情总是在不断变化,根据相应的变化重新做出判断,这才是应该做的事情。”郭思言顶得吴畏不知说什么好。
从来都是吴畏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在他的组里,都按他的来。郭思言却处处反着来,挑战着他的权威。在他看来,郭思言有一种对他的藐视。
吴畏心里的不满展现在言语跟表情当中,他觉得,郭思言这种妄自尊大的优越感,莫非是首善之区、天子脚下的生活带给他的?他感觉,郭思言骨子有种看不起闻西人的感觉,更是对重案队和他自己有个高高在上的轻视。
从郭思言报道时的爱搭不理,他就有些自尊心受辱。他坐那傻傻的等郭思言来给他递个烟、拜拜码头什么的,结果人家就跟队长聊了几句就走了,连眼睛都不带往他身上看的。第二天,更是来都不来,自行其是,丝毫没把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工作的组长看在眼里。
他怒气冲冲找刘敬威,要退货,不要这个人了。刘敬威告诉他,郭思言这个人的确不好相处,又有些奇怪,但是能破案子,能想到一般人想不到的点,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有些超前思维,希望吴畏能大度一些。
而郭思言的分析,的确与众不同,时时给人感觉和大多数人不在一个频道。而他却总能一一验证。就比如他看了看现场,就能分析出那个潜入王长富家的人是晚上来的,而葛正军又能立刻验证他的分析。又比如他看了一眼育新煤矿抛尸的现场,就能立刻做出提取不到有效证据的分析,立马就被物证科的同事验证,而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工作,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当然,没有哪件事情是绝对的,条件再差的现场,也能提取到有效证据,但郭思言在极短时间里做出的这种过度自信,甚至有些自负的判定,才是真正让他心存不满的地方。
吴畏不想承认,他就是不满郭思言总是对的。而现在,郭思言有通过简单的问答,就获取了葛聪明卖掉王长富身份的信息,并极为确定。
“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吴畏这样说道。
罗梦琪在一旁看着二人的争论,她看了看昏暗的天色,终于插嘴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还得去找一个人。”郭思言摇摇头。
他们正要离开,那个人却自动出现了。
“我有事情要向你们举报。” 葛正军拦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