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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吴畏的隐痛

作者:袁知鱼 当前章节: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6

“王长富就是葛正确杀死的。”

郭思言等人有些震惊,不知他为何说这番话。

“为什么这么说?”吴畏反问。

“葛正确开黑煤矿。”葛正军抬着头看着吴畏,又看了一眼郭思言和罗梦琪,好像在确定这几个人是否认真听他说话,看到他们盯着自己,这才继续说道,“王长富带人给他干黑煤矿,所以肯定是葛正确杀的他。”

“黑煤矿?”郭思言有些不明白。

吴畏解释道:“就是没有合法手续的煤矿,他们为了保密,专门雇一些靠得住的工人,或者把工人骗进去干活。这是非法的,也是严厉打击的。这些煤矿安全设施十分简陋,经常出事故,但风险大,利润也大。”

郭思言点点头。葛正军又说道:“我认识王长富,他是为了供儿子上学,需要钱,所以才帮葛正确干活。葛正确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们可得好好查查。”

“他不是你弟弟吗?”罗梦琪发问。

葛正军轻蔑的一笑:“弟弟?是我弟弟,能看着我过成这样?”

葛正军挺了挺身子,罗梦琪这才明白,葛正军为什么尽力靠紧轮椅的椅背,原来,他的衣服后面早就破了,他是为了遮掩破陋的地方。

“去王长富家里的人,是谁?你知道吗?你所说的生人,是那个人吗?”郭思言问葛正军。

“对,那个人是往王长富家的方向走去。我没见过他,面生。”

“再见一次,你能认出来吗?”

“我只看到侧脸,还是晚上,远远的看到的,是在他路过葛正确家门口,那有盏灯,我才看见的。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

“你觉得那个人去王长富家里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王长富的死有关系。”

“王长富失踪五年了,可能五年前就死了,为什么那个人前几天才去王长富家里呢?”

“或许王长富前几天才死,你问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这个人肯定是葛正确派去的,或者就是要拿走什么证据呢,你们把葛正确抓了问问不就行了吗?”葛正军对郭思言一连串的问题感到十分的不耐烦。

“王长富是否不在了,还是个问号。”吴畏盯着葛正军,“首先要有人死了的证据。”

“你们不是来查王长富的事儿?那为什么去王长富家?”葛正军一脸纳闷。

“我们是查另一个案子,但死的人不是王长富,而是买了王长富身份的人。”罗梦琪多嘴道。

吴畏瞪了她一眼,她才发觉自己说多了,连忙吐了吐舌头。郭思言凑到葛正军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吴畏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郭思言丝毫没有想透露的意思,完全把他忽视了。

几个人离开村子。乡派出所的民警跟他们道别,骑上摩托车离开了。下洼乡离这二十几公里,虽然是山路,骑摩托半小时也就到了。他们三个则坐进车里,跟来的时候一样,吴畏驾驶汽车,罗梦琪坐副驾驶,郭思言自己坐在后排。

“案子发生在闻西市区,真相却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郭思言像是自我感叹。

吴畏把他知道的情况介绍给他俩,更重要的是说给郭思言听,似乎希望交换对方告诉葛正军的话。

“有些情况你们不太清楚。马蹄山正好是天灵县跟荣阳县的交界处,这个煤矿到底算哪边的谁也说不好,论起来,凹子村跟埂头村一半一半。开头两边是共同开发,但谁又愿意让别人在自己的锅里另塞个马勺呢。勉强让两边一起干,谁拿多一点,谁少一点,就闹起了矛盾,摩擦不断。

单家在凹子村就是出了名的好勇斗狠,也是四兄弟,也能一呼百应。这就跟埂头村的葛家兄弟干上了。械斗之后,单奋昌他们独霸了马蹄山的煤矿,发了财。不过单奋昌前几年也死了,现在当家的是单家老二,单奋强。你这个局外之人可能不太理解,二十多年前,我们这地方比较荒蛮,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家兄弟多、谁家更狠,谁说了算。”

“组长,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也是略知一二。”吴畏看着前方,像是回忆过往,“那一年我刚参加工作,分在了荣阳县公安局。”

“出事以后没报警吗?”罗梦琪不解的问道。

“我们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来到现场,不过那时候交通情况、通讯情况远不如现在,到了以后,他们已经散了。我们找到受伤者和死者家属,也就是葛家的人,他们只说是自己原因造成的,后来尸体草草火化了,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们绕开官方私下解决,出事后也不向官方坦白,这是当地械斗的一种默契吧。”

“葛正军跟葛正确他们是亲兄弟,关系为什么这样冷漠?是因为钱吗?”罗梦琪追问。

“我们这里并不是这样的,大部分家庭还是很和睦友善的。并不是所有人都爱钱。”吴畏说这话时,并不十分有底气。

“他们为了钱打打杀杀,而我们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人?”罗梦琪有感而发。

“我们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存在,更是为保护自己的亲人和保护弱小的人。保护所有人不受侵害,是我们公安干警的职责。”

听了吴畏的话,郭思言娓娓道来:“人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人总是希望为自己的存在找一个借口,有的人为了钱,有的人认为是亲情,有的人是为了信仰。为了钱的人想要获得更多精致的生活,取得肉体上的愉悦,既然人生匆匆,就要活在当下,及时行乐;为了亲情而存在的人,瞧不起那些爱钱的人,认为他们是金钱的奴隶,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是因为情感的存在,人类文明绵延至今,是人类情感的延续;信仰最为高级,可以让人抛下金钱、抛弃亲人,可以食不果腹,极为清苦的生活,可以放下尘世间的情感羁绊,躲在自我的世界中,侍奉一个不存在的神祗,虔诚的度过一生,甚至为此殉道,都在所不惜。可坚持信仰的人,常常受到另外两种人的歧视,他们的所作所为被认为是极为荒谬可笑的事情。

这就像是一个逻辑闭环,前者为中间者所质疑,后者否定中间者,但后者又被前者所鄙视。当跳出这个思维定式后,一切看起来如此荒谬,我们究竟为何而存在?恰恰是因为我们去寻找这份存在,给这个存在安置一个合理的借口,才让我们更加迷惘。”

吴畏开着车,面色冷得让人畏惧,“你说这些,对查案有什么帮助?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罗梦琪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看着后排坐着的郭思言。就在他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罗梦琪也一直盯着后视镜。她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中分辨郭思言的神态。

他面无表情,跟吴畏话不投机,时常抵牾,罗梦琪夹在中间,既不敢认同他,也不愿反驳。这时,她好奇他这段突兀的言语,忍不住问道:“那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总要赋予存在某种意义,给存在建立某个意义,却不敢承认存在并无意义。你是否敢于面对自己的本心和真相?人生的意义,在于承担人生无意义的勇气。”

车子拐上盘山公路,三个人沉默了很久,仿佛三座沉默的远山。

吴畏终于打破空气中的缄默,“你还是不准备说吗?”

“说什么?”郭思言明知故问。

他只得把想要问的问题说出了口:“你跟葛正军说了什么?又为什么在葛正义家说出那番话?”

“我清楚你这一路都在琢磨这个问题。虽然你想知道,但我没必要告诉你。告不告诉你,不会影响事情的发展。”

郭思言说完,便拿出润唇膏,他虽然出生在北方,但母亲确是南方人,所以他身体里也有南方的基因,在干燥的北方环境下,他时常早起流鼻血,嘴唇也总是干巴巴的。所以他不停抿嘴唇,当唾液也无济于事时,才会用润唇膏。

“你不信任我?”

“连自己的同志都不信任,我还能信任谁?”

“看来你的确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想要我怎么对你,对你点头哈腰、言听计从?”

“我什么时候让你这样对我了?这里是我的地方,要按我的方式。你可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但现在查案,你还要瞒着我,我还是不是组长了?这有利于下一步的侦查工作吗?”

“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

“赶紧说!”吴畏厌恶他卖关子。

“我跟他说,‘你去找到葛聪明卖掉王长富身份的证明,我就能查出葛正确杀害王长富的事情’。”

吴畏忍不住从车内的后视镜看他,虽然车内黑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郭思言的眼睛,却似乎有狼在夜晚时散发的幽幽绿光。

罗梦琪忍不住问道:“你让葛正军去葛聪明家拿证据?他们能让葛正军进去吗?就算偷着进去,他可是个残疾人,葛聪明家墙两米多高,除非能飞檐走壁。”

“他肯定进不去,但是,他可以让一个人拿出来。那个人能随便进出葛聪明家。”

“谁?”吴畏和罗梦琪几乎异口同声。

“葛聪明的孙子。”

吴畏心不在焉的开车,他认真听着郭思言讲话。对向一辆大卡车鸣笛驶来,远光灯照得他一时睁开不眼。他连忙放慢车速。罗梦琪回头看着郭思言,“什么意思?”

“我们去葛聪明家的时候,他的孙子正在洗澡,旁边放着沾着泥巴的衣服。而葛正军家井旁边,就是个小泥潭。我猜测,葛聪明孙子和葛正军关系不错,小孩常去找他玩,所以弄得一身泥巴。所以,葛正军会让葛聪明孙子找到那张卖掉身份的收据。”

罗梦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我竟然没发现,言哥,你太厉害了。不过小孩会知道藏收据的地方吗?”

郭思言继续道:“我们是奔着王长富来的,所以葛聪明的儿子会找出那张收据。”

“所以你对葛正义和葛正确说,自己是来查找疑似王长富身份被卖的证据,就是要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动作。”罗梦琪被带入了郭思言的逻辑中。

她有些小兴奋,就像是自己破获了一个案子一样。吴畏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提醒她稳重点。

“是的,这样,葛聪明的孙子就能偷走收据。”郭思言躲在黑暗中说道,“不过,我也是赌了一把,前提是真的有这张收据,另外,我虽然猜到葛正军会协助,但只是基于葛正军跟葛聪明、葛正确关系不睦的基础上,也没想到葛正军主动让我们调查王长富的事情,这也是老天在帮忙。一切都只是计划,能否成功,只能靠天意了。”

郭思言又对吴畏说,“我说完了。”

吴畏突然莫名其妙的愤怒起来,“你真无耻,竟然让个孩子给你偷证据!我们能这么办案吗?我们的工作是保护弱小!”

“我知道你会阻止我。这也就是我不告诉你的原因。”

“你调查过我?”吴畏明白了。

郭思言知道吴畏指的是什么,吴畏曾经有个八岁的儿子,两年前在一起交通事故中不幸身亡。所以,吴畏应该是对孩子有种特殊的心理,郭思言便没有告诉他。

“说话!”吴畏慢慢减速,车停在路边,他拔掉车钥匙。

吴畏有些凶恶的盯着郭思言,他知道这种凶恶来自于内心被洞察之后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点上一根烟,烟雾立刻在狭窄的车内弥漫开来。罗梦琪连忙打开车窗。

“这件事情,局里有人不知道吗?”郭思言淡淡地说道。

吴畏缓缓靠在椅背上。夜里,盘山公路车辆稀少,偶有大卡车驶过,它们宣泄般的鸣笛声在黑夜中格外刺耳,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但这种耀武扬威是虚弱的,是虚张声势的,是在提醒其他车辆避让,是在提前逃避可能的危险。

此时此刻,吴畏就像一辆夜晚行驶的大卡车,把自己的内心隐匿在外表之下。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驾驶者却如此小心翼翼,就像吴畏的内心,敏感、谨慎。外表却与内心截然相反,坚韧、孔武有力、勇于担当。

自从失去儿子后,吴畏每一天都活在这种外表与内心对立的痛苦中。他一直在努力忘记,时间的灰尘能够掩盖自己的伤口,但郭思言的所作所为,猛地唤醒了他的应激保护机制。

“我们该走了。”郭思言提醒道。

吴畏没有再说什么,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渐渐平复了情绪,重新发动汽车。罗梦琪一直默默地看着,这时候才问了一句:“要不我来开车?”

“不用,这路你不熟。”

车轮缓缓的向前滚动,车子在黑暗中投射出两束灯光,照亮了前面的道路。吴畏的世界,也陷入这茫茫夜色当中,却没有灯光照亮。郭思言坐在他身后,令他十分的不舒服,有那么一个成语,叫做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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