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博带着手下悻悻地从宏鑫宾馆出来，数辆车停靠在宾馆门口的公路上，他上了其中一辆，金钱鼠紧跟着他。
金钱鼠安慰道：“老大，我看咱等警察走了再上去找。”
“还找个屁，想进局子吗？”马洪博冷冷地看着他。
“你说这些警察也真行，是不是一路跟着咱们过来的？咱前脚进去，他们后脚就跟来。”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金钱鼠不解地问道：“那是为啥来的？”
此时，赵霞跟着警察上了警车。马洪博看着她，说道：“是为她来的。”
“现在咋办？”金钱鼠又问。
“再等一下。”马洪博又拨赵登科的电话，对方依然无法接通。
“那小子是不是骗咱们？老大，你那个笔记本里是啥？”
马洪博瞪着他：“你他妈哪来这么多问题？带两个人到宾馆门口堵着，进去的人都搜身。”
金钱鼠应声下车，叫了几个人堵在宾馆门口，挨个搜进去的人。路人纷纷避行，本想入住的客户也连忙离开，经理站在门口叫苦不迭。
金钱鼠揪着经理的领子：“我们这回可没进宾馆，你要是再报警，就是找事。”
“不报警，不报警。”经理哭丧着脸说道。
马洪博继续拨打赵登科电话，始终无法接通，他气急败坏地把电话扔在副驾驶位置。这时，他无意中从后视镜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那名男子穿着外卖制服，骑着电动车，停在马路边上，正死死向他的方向盯着。
进宾馆以前，马洪博就看到过他。莫非是他拿走的笔记本？
马洪博让手下把这个人抓进车里。他咬着牙，紧紧盯着马洪博，那眼神令马洪博有点不寒而栗。
“是你拿走了我的笔记本？”
那男子不说话。马洪博抽了他一耳光，“说话。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男子恨恨地说道，“我找王长富，他是我父亲。”
“哈哈。”马洪博似是嘲笑道，他拍了拍王宇成的脸，“有意思。”
“我父亲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我不认识他。”
“他在你的煤矿上干过活。”
听到这话，马洪博突然有些暴怒，他勒住王宇成的脖子，“我说了我不认识这个人。你听清楚了吗？”
“你把我父亲藏哪了？”王宇成倔强且耿直。
马洪博招呼手下，“回公司，我要好好和他聊聊。”
金钱鼠屁颠屁颠的过来，“老大，不等那个人了？”
“不等了。我要跟这个小崽子好好聊聊。”
王宇成愤怒地盯着马洪博。马洪博把他带到公司办公室里，金钱鼠等手下轮番殴打他。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王长富在我的煤矿上，谁告诉你的？”
“不要你管，我只要我父亲的下落。”
“别打脸。”马洪博对金钱鼠交代道。
他们又对王宇成一顿暴打，王宇成蜷缩在地上，眼神涣散。马洪博抓起他的头发，“说，你怎么知道王长富在我那干过？”
王宇成张开嘴，嘴里全是血，他用力吐在马洪博脸上，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马洪博太阳穴青筋涨起，暴跳如雷，顾不上擦脸，抓着王宇成的头就往地板上撞击。
一下、两下，血顿时流了一地。
马洪博有些失去理智，金钱鼠连忙去拉他，“老大，别这样，会出人命的。”
马洪博推开他，继续抓着王宇成的脑袋撞地板。
“说，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大，这小子脑袋有病，别跟他一番见识。”
金钱鼠说完拼命拉开马洪博，另外两个手下拖走王宇成。王宇成脑袋上的血汩汩地向外流，混着血的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头皮上，像刚出生婴儿的头发。
王宇成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马洪博喘着粗气，他意识到了自己下手有些重。
此时，郭思言、吴畏带着几名警察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把屋里的人都拷上，并叫来救护车，把王宇成送进了医院。
罗梦琪通过监控查到一辆车，晚上十点二十分从前一个路口进去，十一点二十五分从另一个路口出来，车主是马洪博。接到这一消息的郭思言和吴畏立刻前往马洪博的公司。罗梦琪则继续排查其他车辆。
审讯室里，郭思言和吴畏共同审讯马洪博。
“十一月七日，晚上十点以后，你去了哪里？”吴畏发问。
“我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开车前往了育新煤矿。在那里，你做了什么？”
“我是育新煤矿的老板，就像你警察同志，你在警察局里干什么呢？”马洪博反问道。
“不用跟我来这一套，我有办法让你开口。”吴畏恫吓道。
“我像是吓大的吗？”他不吃吴畏这一套。
“刚才你为什么在办公室打人？”郭思言插话道。
“我没打人。”
这时，负责审讯马洪博手下的孙侯敲敲门，吴畏出去。他轻声告知：“马洪博的两个手下承认打了王宇成，说是要给自己老大出气。这是替他们老大背锅扛雷啊。
吴畏坐了回来。马洪博得意地看着他们，“是我几个弟弟打的，我拦不住。”
“这不重要。你知道被打的人是谁吗？你应该知道，所以你才打了他。”郭思言顿了顿，“他是王长富的儿子，而且，就在十一月七号晚上，王长富的尸体被抛在了你的育新煤矿上。当晚，你开车在抛尸地点停留了很久。那条路开二十迈的速度，十分钟也就走完了，可你的车，停留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马洪博表情略微怔了一下，“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这是巧合吗？他父亲死在你的煤矿上，然后他来找你，你打了他。”郭思言明知此王长富非比王长富，这是故意诈他。
“抛尸的事情跟我没关系。”马洪博有些紧张了，他知道郭思言的这一串富有意味的联系说明了什么。
郭思言拿出死者照片，问他，“认识吗？这个人叫王长富。”
马洪博神情有个细微的变化，这个变化基于一种疑惑的思索。郭思言捕捉到了这个神情。他是故意拿出假王长富的照片，他猜测，马洪博认识真正的王长富。
马洪博不再说话，他不配合，拒不交代当晚自己干了什么，只是等待律师的到来。
吴畏跟郭思言走出审讯室，吴畏问道，“你为什么把假王长富的照片给他看？”
“人不是他杀的。”
“啥意思？”
“他怎么会把尸体抛在自己的煤矿上？这跟他行为方式是矛盾的。他之所以前往一个没有摄像头拍到的地方，我猜测，他那晚是秘密与人见面。育新煤矿是他的地盘，他熟悉那里，有安全感。不出意外，罗梦琪等会会查到另一辆车。他见个人都会偷偷摸摸，如此小心，怎么会把尸体抛在自己的煤矿上呢？”
吴畏点点头，又突然摇摇头，问道：“既然跟抛尸案没关系，那我们抓他干什么？”
郭思言看着漆黑的窗外，陷入了沉思。他猜测真的王长富已经死了，在他们前去埂头村王长富家之前，那个偷走材料的高人侧面印证了这点，不过目前没有发现尸体，无法立案。同时，能派高人出手，也说明了王长富涉及的事情非常重大。
马洪博与王宇成的关系，来自于王长富，可王长富跟马洪博有什么关系呢？只能等王宇成醒来后再询问了。不过根据二人的身份，一个是进行煤矿工作，一个是煤矿老板，二人八成有雇佣关系。这些联系起来，马洪博是解开王长富身上秘密的关键密码。
死去的假王长富，则是一个意外情况，马洪博在凶手抛尸当晚出现在育新煤矿，也是意外情况。这些都只是郭思言的预感或者说直觉，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吴畏。
罗梦琪找到二人，汇报最新的监控调查。她双眼红肿，明显休息不足、用眼过度。她告诉二人，经过排查，另一辆车也在煤矿附近逗留过。那辆车是单氏公司登记名下的，是林默生的车。
“林默生？”郭思言对这个人并不知晓。
“他是闻西市煤炭行业联合会的秘书长，是单氏集团的副董事长。”吴畏介绍道，“在闻西市商界，他说话很有分量。”
“大人物啊。”
果然，马洪博是偷偷与人会面，而且还是个大人物，郭思言暗自点头。他原地想了想，猛地折回审讯室，此时，马洪博的律师也到了。
“警察同志，请问我的当事人触犯了什么法律？”律师很斯文，戴着眼镜。
“只是正常的询问，有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郭思言笑眯眯地回道。
律师对马洪波说：“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保持沉默。这是你的权利。”
“我们不能只谈权利，不谈义务。”吴畏提醒律师道。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跟谁见面了，林默生。”郭思言探着脖子，盯着马洪博，“具体你们谈了什么，你不会告诉我，你告诉我也是假的。你们不在办公室谈，不在其他公共场合谈，选择一个没人的地方，说明这个事儿，见不得人。”
听了郭思言这番话，马洪博的脸顿时有些发绿，这是一种担心事情暴露的特殊颜色。
“请问，我的当事人跟别人见面也犯法吗？请出示相应的调查证据和手续。”律师与郭思言据理力争，维护当事人的权利。
“你的律师说的很对，你没有犯法，秘密谈个事儿不犯法。我们也没有直接证据指控你跟抛尸案有关系。所以，你走吧。”通过观察，郭思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这么放我走？”马洪博有点不敢相信。
“对，你想留下吃点夜宵？”郭思言调侃道。
律师拉着马洪博离开。吴畏也很纳闷，他们来到办公室，罗梦琪、孙侯、老方、老高都等在那里。
“为什么放人？”吴畏不能理解，“你总要给我一个解释。”
“我们问的越多，越证明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等于是在交底。保留怀疑，不多提问。他摸不清楚我们知道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会认为我们什么都知道，所以回去后一定想方设法弥补。如果他真的跟林默生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出去后一定不会和林默生再见面。”
“这就不对了，如果要弥补漏洞，肯定会再见面，怎么不见面了呢？”
“不见面意味着逃避，这是人性的自然反应。他会打电话告诉林默生，我们不要再见面，警察已经怀疑我们了。如果是没问题，内心坦然，他才会跟林默生见面。”
对郭思言的一番推论，众人不由得频频点头。
“老方，老高，你俩盯住马洪博。”吴畏说道，“DNA 比对还没有结果吗？”
老方答道：“没有，我们换了一个 DNA 库进行比对，全国失踪人口 DNA 库。内勤的同事帮忙盯着呢。”
郭思言抿了抿嘴，“先盯着马洪博，不过，马洪博跟林默生所涉及的，不是育新煤矿的抛尸案，而是另一个案子。”
“对了，你说假王长富不是他杀的，是啥意思？”吴畏问道。
“我给他看假王长富的照片，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是在说，这不是王长富啊？也就是说他认识真的王长富，这也就是王宇成找他的原因了。”郭思言顿了顿，又问道，“王宇成醒了吗？他没事吧？”
“他有点脑震荡，没啥问题，脑袋上缝了几针，没伤到骨头。医生说明天早上就能醒来，需要休息一晚。”
郭思言点点头。
“还是那个问题，咱把马洪博弄过来，目的是什么？”
“他背后的事情，可比假的王长富之死，严重的多。最初把他弄过来，是要确定一件事，就是他跟育新煤矿抛尸案的关系。我的结论是，没有直接关系。找到马洪博时，恰好看到他在带人殴打王宇成，这就让我确定，他跟真王长富有关系，也确定了他背后有事情，真王长富的死，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我想想啊，你就是要从他那扒出一个可能压根不存在的案子？”吴畏尽力紧跟郭思言的思路，“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怎么说呢。我们拥有一套正常思维逻辑构架的经验系统，判断一个符合逻辑的案件，如果这个案件并不符合常规逻辑，那这些经验就毫无用处，反而会令我们的判断出现严重偏差。这种经验失效了，不能用了，而且我们还要痛下决心，放弃这套逻辑规律。”
郭思言环顾似懂非懂的众人，抿了抿嘴，继续说道：
“所以，假王长富的死和被抛尸在育新煤矿，与马洪博、林默生当晚在育新煤矿的见面，两件事，并无关联，只是一种巧合。当然，我做出的这个判断也是多个逻辑推理中的一个，却最能抛弃我们惯用的普遍经验。虽然这个推测不符合逻辑规律，也无经验可循，但就是这么巧合，有人杀死了假的王长富，恰好那一天，马洪博跟林默生讨论真王长富的事情。”
“天马行空。”吴畏嘴里蹦出这四个字。
其他人也听得目瞪口呆，若不是对他稍有了解，他们一定会认为郭思言在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不知道我解释的清楚不清楚，”郭思言感到很疲惫，身边的人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他一边要推测案情，另一边又要尽力向他们阐述想法。看着大家迷离的眼神，他不得不补充道，“这些都是我的直觉罢了。”
吴畏抽了半根烟，把另外半截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道：“胡闹，哪有用直觉破案的？”
郭思言解释道：“你错了，那么多疑难案件的破获，靠的就是侦查员的直觉，证据只是辅助验证直觉正确与否的佐证。证据是表，是现象；直觉是里，是本质、规则。或许我这么说看起来像唯心，但一切案件都是靠直觉牵引，继而用证据验证。我们用证据来确定嫌疑人的罪行，并不代表案件本身的判断是依赖于证据。直觉给予了侦破的方向，带领我们不断将地面上破碎的证据一一整理、重组、排序，建立起一套新的逻辑。
所以从根本上来说，破案需要的是直觉。一个没有直觉的公安干警，把再多的证据摆在面前，也毫无用处，而充满直觉的公安干警，可以通过细微的证据延展出无限破案的可能。这就是辩证法了。在认识世界时，由于规律隐藏在事物的内部，只有发挥主观能动性才能透过现象、把握规律。”
“我们是唯物主义者，还是要重证据，要有依据。王长富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确定。或许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王长富躲着自己的儿子？”吴畏低头沉思着，一边说道。
“我们不知道，并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嘴上说着唯物，却还以自己知道替代事物存在的唯心想法思考问题。”
“以证据为标准就是唯物。”
“王长富是否死了，我们不知道，不代表王长富没有死。没有证据，是我们没发现证据，不代表证据不存在。所以你现在的唯物是建立在否认有证据证明王长富死了的基础上，而否认有证据，本身就是唯心的。证据有、在，只是我们没发现。直觉驱动我们去寻找证据，否认直觉，是一种形而上的思维。”
吴畏不再说什么了。拼知识和道理，他俩不是一个量级，郭思言说的名词，他好多都听不懂，比如他理解唯物，就是唯证据，而郭思言却把他的思路归为唯心。辩证法，他还能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理解。形而上，他更是连字面意思都弄不清楚。拼逻辑，他被郭思言彻底绕了进去。
其他人更是插不上嘴，他们一向唯吴畏马首是瞻，现在吴畏都不再说话了，他们便一言不发。
郭思言的这些话暂时说服了吴畏，罗梦琪也暗暗叫好。累了一整天，吴畏决定让大家回去休息，等明天王宇成醒来，询问一下，另外还有 DNA 比对的结果也会出来，掌握住这些后，再进行下一步的调查。
小曾打来电话，告诉郭思言，赵霞已经放掉了。
郭思言想看看赵霞究竟在做什么。他已经察觉到赵霞他们是长期干这件事，黄毛也供出后面有人。他隐约有这种感觉，并没有告诉别人，当年赵登临的失踪，跟赵霞和他背后的那个人应该有关系。
马洪博、林默生、王长富……这些人和背后隐藏的秘密，与罗喜民在闻西的死，是否有关系？郭思言愈发觉得，闻西市有一个巨大的黑幕，只要撬开一点，就能逐渐揭开，最终逼近真相。或许罗喜民当年就撬开了一点，所以才被害身亡。
郭思言看着窗外巨大的黑暗，仿佛自己也遁入其中。
黑幕之下，每一个人都置身其中，没有谁是局外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