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闻西市,本是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城,90 年代后,丰富的煤炭资源让这里迅速觉醒,车轮滚滚地将煤炭源源不断运出,扬起的煤灰遮天蔽日,金钱和黑色的煤炭在地上地下日夜不停地交易着,创造的价值让这座城市 GDP 迅速跻身全国前列。
与经济狂飙相对应的是文化产业的衰败。这里是一片文化沙漠,仅有的一座图书馆破败不堪,十年前最后一次修葺,此后财政再无拨款。没人正视其中原因,将责任推诿于互联网兴起、快餐文化、人心浮躁。
但这里却有一个别致的美术馆,与周遭格格不入。美术馆是一个曾经的中央美院教授牵头建立的,他是闻西人,多年前从央美辞职后,回乡建立此馆,而馆内挂的画作,大部分也是他本人的。此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在大厅正中的一幅画前驻足。
郭思言站在一副巨大的油画前,就像一个矮小的孩子。
在远方,阳光从云中照下,远处一群骑摩托的人,想在雨点落下之前回家,他们面色黝黑,脸上遍布褶皱,褶皱中塞满了风霜。
盘山公路在这一段较为开阔,他们几辆并排行驶。过了一道弯后,公路陡然变窄,摩托车便并成一竖排。他们与前往闻西的车辆并行不悖。
这时,近处的雨点落了下来。画的名字叫《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不管发生什么,路途不会缩短,不会增长。距离和时间成为一种情感,被描绘在画布当中。
阴雨和晴朗交相呼应。前往闻西的道路阴云密布,仿佛骤雨将至;离开闻西的道路却阳光明媚,无比温暖。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人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似乎并不重要。
画家在画这幅的时候,饱含了归家的喜悦和焦急。而郭思言来闻西,却是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他无从感受这份归家之情。这座城市对于他,空洞而且陌生。
在他的旅途中,起伏的山峦笼罩在云彩投下的影子当中,时明时暗。他乘的车,就是穿行在那样的景致中,像是进入了油画当中。大片的云在看着这辆车。
盘山公路、风车、山峦,这些似与画中的景色不尽相同。而画中更有冲击力,带着俯瞰芸芸众生的上帝视角,悲天悯人。再过一道弯,就是闻西市荣阳县了,穿过荣阳县,就是市区所在地朔都区和育新区了,郭思言的目的地——闻西市公安局,就在朔都区。
他看着远处巨大的风车,它们耸立在起伏的山峦之中。郭思言不禁有些唏嘘,风车在这里,却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这里只有命运,没有形态,他们在这里,却没有在这里的形态。
车子驶向闻西,风车向另一个方向旋转,风没有明确的方向,一些风车在转,一些风车却停滞不动。不明确的风并不会改变他的方向,他要到达一个不明确的地方。他在这里,却没有在这里的理由。
观画的感受和自我的记忆互相交织,时而彼此矛盾地缠斗着,时而同心协力在他脑中奏鸣着。观画有他的感受,画是流动的;记忆有记忆自己的感受,却是固定的。
恍惚间他突然觉得,他的老师罗喜民当年也曾在这幅画前驻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句诗也同时冒进他的脑中,时光相隔,二人仿佛同时站在画前,只是不知彼时彼刻的罗喜民,是否也如此时此刻的他,内心彷徨。
“他们是矿上的工人,骑摩托回家。”
这句话打断了郭思言的思绪。一名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站在他面前。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年轻面容,但是深邃、富有洞察力的双眼却坦白了他的真实年龄。
“我就是单于朔方,这幅画的作者,也是这家美术馆的馆长。”
“久仰大名,我在北京就对您有所耳闻。”郭思言非常客气的恭维道,他在欣赏这幅画前,就向工作人员提出,想见见单于朔方。
“请问,您找我有何事?”
“没事,就是想见见您。”郭思言与他对视两秒钟,微笑着继续说道,“您的画很值钱吧。”
“这幅画有个姊妹作品,上个月在伦敦拍出了三千万的价格。”
“三千万?”郭思言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里的画这么值钱。
他毫无掩饰的把自己的吃惊透露给对方,想听听对方说什么。
“艺术是无价的,在这个世界却只能用钱来衡量其价值,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单于朔方很官方的解释道。
郭思言点点头,似乎是对他观点的认同。同时,这样的回答掐断了郭思言闲聊的想法,他直接抛出来此的直接目的。
“不知单于先生认识一位叫做罗喜民的人吗?”
“罗喜民?”单于朔方想了想,摇摇头,“好像不认识。”
“他曾经来拜访过您。”
“是吗?经常有人想见我,我也不是都能记得。”
“五年前他来过这里,跟您见了一面,谈论了一些事情。”说这话的时候,郭思言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他知道,眼睛有时候可以透露出很多主人要隐瞒的事情。而在郭思言盯着对方时,会下意识地向前探脖子,给对方以莫名的压力。
单于朔方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变化,岁月似乎令其变得对任何事情都能不为所动。他微笑了一下,没有因为郭思言咄咄逼人的试探而嗔怒,依然保持风度,“确实不记得了。”
“也对,五年了时间太久了。”郭思言缩了缩脖子,他自认为能够看破任何人心理上的细微变化,即便对方经历过大风大浪,心如止水,他也能再次戳破对方的风平浪静,如此看来,对方说的似是真话。
“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我能看看您的画吗?”
单于朔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当然可以,需要我给你介绍吗?”
“那太谢谢了。”
二人走到另一幅画前,这幅画上,一个年老的煤矿工人凝视着一个年轻的煤矿工人。年老者肩膀下垂,体力衰退;年轻者意气风发,干劲儿十足。
年老者凝视年轻者,郭思言则凝视着年老者。
“你应该知道,艺术的作用是传递人类的情感,我画画,你来欣赏,这是一种情感体验的传递,绘画则是传递的桥梁。”
“我在这幅画中看到了时间带来的困惑。年老者曾经也被人凝视,如今轮回一般,当年的一幕重又呈现。而所有人都被囿于时间的牢笼中。”
“时间是验证存在的证据,可时间在哪里,时间存在吗?用什么证明时间的存在?或许我们没有答案,或许这个答案就存在于苍老之中。人想要证明时间的存在,时间却证明了人的存在。你很敏锐,是否从事艺术工作呢?”
“不是,但我的工作,是跟人打交道。”
“还没有请教你的身份。”
“我是警察,闻西市公安局的,郭思言。”
二人简单的握了一下手。
“如果你是这里人,就不会说自己是闻西市公安局的,会称自己是市局的。强调自己具体所属,要么是将对话者排除在本地之列,要么是外来人的自我表述。显然,你是后者。”
郭思言是故意露出破绽,为的是说出下一句话,“我是昨天刚调过来的,就是来查罗喜民的案子,如果你偶然想起什么,记得告诉我。”
“你还要继续看画吗?”单于朔方深知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这些画能了解你,所以我会继续看下去。”
“请便。”
郭思言往美术馆深处走去,人越来越少,画作也越来越抽象、奥古难懂。他在这些画作前流连,隐约感受到了一种被虚无所支配的阵阵寒意。
时间过得很快,郭思言准备离开了,他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单于朔方刚送走一个熟人,看到郭思言,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你的画很不错。可我今天没时间了,有空我会来细细品味。”
“随时欢迎。”
看着郭思言离开的背影,单于朔方面无表情,像在等待什么。。
郭思言走了没几步,冷不丁突然转身,“你真的不记得罗喜民?”
“没有印象。”
单于朔方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沉静如海。直到郭思言彻底转身,他才扬起嘴角,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
郭思言也有些放心了,他大步离开美术馆。五年前,自己的警校老师罗喜民因车祸死于此地,出事前曾到过这个美术馆。原本在北京某公安分局工作的他,跟一名本地警察工作对调,成为了闻西市公安局的一员。对方与北京工作的妻子长期两地分居,花钱托人想调入北京,谈何容易,碰见郭思言,是他的幸运,这也让旁人羡慕不已。
郭思言来闻西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查明老师的死亡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