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成昏迷了一整夜,醒来时,看到郭思言坐在他的床边。
“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
“医院。”
王宇成头上缠着白纱布,他努力坐起来,郭思言给他背后垫上枕头。
“还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吗?”郭思言问道。
“他们打我。”王宇成头痛欲裂,忍不住用手捂着。
“你认识他们吗?”
王宇成没说话,他盯着窗外的风景,眼神呆滞。
“马洪博,你认识吗。”郭思言继续问道,“你不用怕,我是警察。”
王宇成点点头。
“你是因为找你父亲,所以去找了马洪博?你父亲给马洪博打工?”
“我……我不能说……”他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没什么好怕的,他不能把你怎么样。”郭思言尽量缓和语气,让对方不那么紧张。
“我真的不能说。”
“那我问,说对了,你就点点头。”
王宇成点点头。
“五年前,你父亲在马洪博的煤矿上干活,后来失踪了,对吗?”
他点点头。
“但你一直不知道父亲在马洪博那里打工,直到最近才知道?”
他点点头。
“你父亲还活着吗?”
王宇成听了这话,突然扭过头来看着郭思言,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为什么找不到他?”
“那么,我现在还有个问题。”郭思言向前探着脖子,“你父亲失踪前在马洪博的煤矿干过活,是谁告诉你的?”
王宇成被问了个猝不及防,立刻低下头,呢喃道:“我答应过他,不能说出来……”
“你不说的话,那个人会有危险。很可能会像你父亲一样。”
“说出来他才会有危险。”王宇成依旧低着头。
“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郭思言挺直身子说道,“我想看看你父亲的照片。”
他的手机屏幕在昨天的殴打中碎了,好在碎的只是外屏,不影响功能。他拿起手机,给郭思言看父亲的照片。
郭思言自案发看到的都是假王长富的照片,前去埂头村也没有找到王长富的任何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典型的中老年劳动者的样貌,皮肤黝黑,脸上充满褶皱。郭思言能想象他带着安全帽在矿井里工作的模样,就在这个想象进入他头脑时,突然觉得在哪里见过王长富。
他想起自己在哪见过了。
郭思言离开医院,驱车赶往美术馆。美术馆那张老年矿工的画作,画的竟是王长富。
单于朔方正在陪着客人欣赏画作,郭思言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跟客人的交流。
“那幅画呢?”郭思言环顾四周,之前挂着矿工画作的位置已经被另一幅画所替代。
单于朔方向客人道了歉,跟郭思言走到旁边。
“什么画?”
“你跟我装糊涂。”
“我知道了,这几天就卖掉了那一幅画,所以你找不到了。”
“那幅画上面是王长富,对吗?”郭思言选择单刀直入。
单于朔方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俩的对话,这才小声对郭思言说:“你跟我上来。”
郭思言跟着他来到三楼的一个办公室里,这间屋子非常宽敞,同样,墙壁四周也挂了不少画。单于朔方请他坐下,并烧水沏茶。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所以这些天一直在等你。”
“你为什么要画王长富?”
“五官、脸型、眉毛、颧骨、额头、发型等等,分开来看其实非常相似,只是组合在一起,不同的感觉才会加深。画人物像就是一个把面部元素重新排列组合的过程,所以画得像某个人,本不奇怪。” 单于朔方给郭思言倒上茶水。
“不,你说的都是表面元素,你那幅画里的人是神似王长富。”郭思言向前探了探脖子,眼睛像鹰盯着猎物似的看着单于朔方,说道,“只有见过王长富,才能把神给画出来。”
听了他这番话,单于朔方忍不住鼓起掌来,“罗喜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果然见过罗喜民。”郭思言抿了抿嘴,“第一次见你,为什么不承认见过罗喜民?”
“如果第一次就承认了,你会怀疑我,所以不想误导你的判断。”单于朔方坐下,喝了一口茶水,“你在观察对方的时候,有个习惯动作,探脖子,这是你的下意识动作。你要从对方的神态、语气中寻找你想要的答案。而且你绝大部分时候都能成功。可惜你在我这里失效了。”
郭思言有些震惊,连忙挺直身子。他一向是个观察者,如今却成为被观察者,这种感觉令他头皮发麻。此刻处于下风的他说道:“你埋得很深。”
“我没有埋过自己,是你认为我埋得深而已。言归正传,我见过你说的这个人,我也见过罗喜民。你不必怀疑我,不必在没有意义的地方徒费精力。”
“你在哪里见过王长富。”
“我并不知道我见到的人是王长富。那幅画是好几年前在山里写生的时候看到的人,就随手画上了。那个人的神态符合我印象中的矿工形象。”
“罗喜民呢?”
“你真的想知道吗?”单于朔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郭思言很执着地问道。
“我是出于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罗喜民找我时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可能会有一个年轻人来调查这件事。他希望我不要跟这个年轻人说任何相关的情况。我答应了他。”
郭思言沉默了良久。他隔着衣服,抚摸着脖子上戴着的弥勒佛,这是罗喜民送给他的。
“他是我的老师,他曾经告诉我,无论多么困难的案件,都要竭尽全力抵达真相。这是一种信仰。”
“那么我要为了你的信仰,背弃我的承诺喽?”
“为公安机关提供线索,也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话语吧。罗喜民是为了保护你,才让我保密。”
“我需要你告诉我,我很想知道。”郭思言无计可施,坦诚地恳求道。
“这才是你放下戒备的心里话嘛。摆崇高、说义务,嘿,就是不肯掏心窝子。”单于朔方在精神层面上踩住了郭思言,他继续说道,“好吧,我告诉你。罗喜民找我,因为赵登临是我的司机。他想知道赵登临为什么失踪。”
郭思言有一种被对方掌控的无奈,他顺着对方的话问道:“赵登临为什么失踪。”
“因为你现在正在查找的这个人。”
“王长富?”
“是的。很明显,赵登临知道了关于王长富的事情,而后失踪了。罗喜民便来寻找真相。”
“赵登临和罗喜民是老邻居,他俩通过电话。”郭思言不由自主地补充道。
“至于其他的,我只能提示你一下,闻西市有很多黑煤矿。”
“黑煤矿?”郭思言有些不解。
“黑煤矿就是私下开挖的煤矿,不少人借此牟取暴利。想必这也是罗喜民发生意外的原因。”
“王长富就是在黑煤矿里工作?”郭思言问道。
“是不是罗喜民通过王长富和赵登临的失踪,顺藤摸瓜查到黑煤矿,这些就要靠你们警察去调查了。”
“我知道了。”
单于朔方提醒道:“不要试图接近黑洞,黑洞会把你吞噬。”
“我只会把秘密都挖出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单于朔方意味深长地说:“你以为越挖越深,能得到一个令你咂舌的真相。实际上,秘密就像洋葱,一层一层扒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只会让洋葱呛得泪流满面。秘密就是秘密本身,已经全部摆出来,人人都能看到,只是绝大部分人看到了却如没看到,或是视而不见,或是猜疑还有更加不可告人的事情。其实哪有那么多不可告人,都在明面上,是你的心被蒙蔽,看不到而已。能够洞察秘密的人懂得一个道理:现象即是本质。摆脱了‘想要透视某个现象而获取本质’这一固有逻辑的束缚,就会发现现象这座小岛上,每一寸土地、每一颗石头、每一个砂砾都是本质,而不是去关注毫无意义的茫茫大海。”
听完这些话,郭思言顿时陷入沉思。单于朔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兴致勃勃地品着茶,还邀请郭思言欣赏刚到的画作。
郭思言婉言谢绝了。
他离开美术馆,走在街上,突然感觉到闻西市的每一幢建筑、每一辆汽车、每一座山头、乃至每一个人身上,都被厚厚的尘埃所覆盖。这尘埃来自于煤炭生产和燃烧的残渣,它们让空气全都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单于朔方让他在闻西第一次有了挫败感。单于朔方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让他喘不上气。这个人高深莫测,令他惯常使用的手法都失效了。他们是相似的一类人,除了都想要尽力掌握局势,更多的是在观察力和思考事情的逻辑方式上。只不过,郭思言跟他相比,就像个矮小的孩子。
闻西市的黑洞能把一切光明和黑暗吸入其中,想要调查真相的人和试图掩盖真相的人都难逃其控制范围。对于郭思言来说,这个黑洞吸引着他,而他骨子里又想要拼命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