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树很高，叶子正往下掉，小区老头老太太走过来又走过去，偶尔有车经过。
疤佬的两个小弟躺在赵登科床上睡觉，而赵登科的生存空间则被压缩到了阳台上。他坐在板凳上，麻木地看着窗外。
厕所传来冲马桶的声音，疤佬提着裤子走出来，“我说赵登科，你在这干瞪眼能弄来钱吗？”
“我要出去，你们又不让。”赵登科也有些无奈。
“你就在这打电话。”鉴于赵登科耍心眼逃跑的历史，他不再让其出门。
“打了好几遍了，现在都不接了。”他已经被迫照着通讯录打了三遍电话了，依然没人借钱给他。
“没事，咱还有时间，到时候我切掉你手指头，钱就能借来了。”疤佬嘿嘿一笑，重新回到客厅看电视剧。
赵登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办法，除了猛地冲出门去。可门从里面被反锁，钥匙在疤佬手里。他有些无奈地垂下头。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子，那是小胡子的车。小胡子这几天见他没有动静，于是来他家找他。他脑袋里灵光一现，想出一个妙计。
赵登科起身说道：“我刚才发微信，联系了一个哥们，他要给我送钱来。”
“什么时候来？”
“马上就到。”
疤佬来到卧室，踢醒两个手下，“还睡呢，赶紧起来。”两个手下迷迷糊糊的揉揉眼睛。很快，楼道里传来皮鞋‘噔噔噔’的上楼声。打开门，小胡子和两名手下站在门口。疤佬打量了一下小胡子，小胡子西装笔挺，一看就很有钱。
疤佬问道：“钱带来了吗？”
“什么钱？”小胡子一脸疑惑，“赵登科呢？”
“他在里面。”小胡子欲往里走，疤佬拦住他，“先拿钱我看看。”
“我在这呢。”赵登科听见开门声，便跑了过来。
“你这是找来了帮手？”小胡子问道。
小胡子的想法正中赵登科下怀，他不忘添油加醋：“你能怎样我？”
疤佬有些不明所以，“你俩在讲什么？钱呢？”
“他有钱。”赵登科指了指小胡子，“我朋友有钱着呢。”
“你闪开，这事跟你没关系，最好不要多管。”小胡子推开疤佬，着急抓住赵登科。
疤佬手下不乐意了，动手要干小胡子，小胡子手下也不是吃素的，两帮人稀里糊涂打了起来，赵登科趁乱，麻利的溜走了。
他跑进宏鑫宾馆，经理正趴在前台打瞌睡，被他捶桌子的声音震醒。
“先生，住店吗？”经理问道。
“住你吗个比。”赵登科恶狠狠地瞪着他，“赵霞呢？”
“她不干了。”经理吓了一跳，轻声轻气地回答。
“不干了？”赵登科眼珠一转，走进前台，四处乱翻。
“先生，您这是干嘛？”经理询问着他，却又不敢阻拦。
“滚一边去，小心我砸了你的店。”赵登科威胁道。
经理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前台外，看着赵登科把前台翻得一片狼藉。终于，他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快递纸包，收件人处歪歪扭扭写着宏鑫宾馆和赵霞的名字，寄件人则留着赵登科的电话号码。但笔记本已经不见了。
赵登科拿着这个快递皮，恶狠狠地骂道，“这个小婊子。”
赵霞提着一袋 5kg 装的米，还有一兜子干面条、咸菜和豆腐乳，往家里走去。这是她跟母亲王群芳半个月的食物。
她煮了锅面条，喂完王群芳之后，自己端着一碗来到电脑前。在笔记本不见之后，赵霞回家拿了个 U 盘，拷走了宾馆的监控。一整天，她都窝在家里用看监控。那台电脑是五年前父亲留下的，还是 xp 系统。
她从监控中看到段鹏程来到宾馆，跑进厕所，隔了很久之后才出来。赵霞不断暂停段鹏程的画面，终于发现，他进厕所时口袋是空的，是瘪下去的，但出来时，口袋却是鼓囊囊的。
是段鹏程拿走了账本。她长久地盯着段鹏程离开宾馆时的画面。
就在这时，她听到母亲不停地咳嗽，于是急忙跑了过去，王群芳咳出了血。这段时间，王群芳也总在夜里咳嗽，她本想拿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带母亲去看病，结果被赵登科抢走了。
赵霞给母亲拍着后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王群芳喘不过气来般地突然晕倒了。赵霞懵了。手足无措后，她立刻背起王群芳，前往小区外的一个诊所。
诊所是个退休的医生开的，他头发花白，面目慈祥。他看了看王群芳的苍白的面容，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后背。这个时候王群芳已经醒了，正‘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赵霞握住她胡乱比划的手，告诉她不要说话。
医生说：“她有些营养不良，多吃点肉和鸡蛋，还有牛奶。”
赵霞点了点头，问道：“她最近总咳嗽，你给开点药吧。”
医生皱了一下眉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怀疑是肺癌，你得带她去大医院看看。”
赵霞有些为难，“大医院看病，得花多少钱？”
“你母亲没有医保吗？”
“医保不是得有工作单位吗？”赵霞不解地问道。
“哎，城镇居民医疗保险，没工作的人也可以办。孩子，没人告诉你吗？”医生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
确实没有人告诉过赵霞，她想了想，又问道：“那没有医保看这病要多少钱？”
“几十万吧。”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赵霞脸上立刻显出极为难堪和困窘的表情。
医生见她有些为难，便说道：“我先给你开点药，你还是得带她去大医院拍个片子。”
赵霞只能不断地点着头。
从诊所出来，她便又背起母亲回家。王群芳很轻，只有八十多斤，但仍压在赵霞背上让她直不起腰。她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赵霞因没有照顾好母亲而自责。她把母亲背到卧室，让她平躺在床上，然后返身去关门，这时，赵登科站在了门口。
她知道赵登科是来要笔记本的，当她看到赵登科露出豺狼般阴险笑容时，瞬间想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用笔记本要回五万块钱，等于是与虎谋皮。只要保住笔记本，就能弄到给母亲看病的钱，更多的钱，几十万足够治疗癌症的钱。所以她不能说。
“笔记本呢？”赵登科说话时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什么笔记本？”她佯装不知，这样自己难免再挨一次打了。上一次被打的淤青犹在，这不是最令她感到疼痛的，她最疼痛的，是当着母亲面被殴打。为了不让母亲牵涉其中，她关上了卧室门。
赵登科勒住她的脖子，阴笑着说：“宝贝侄女，别装蒜了，好吗？”
“我不知道什么笔记本。”赵霞像小鸡一样被摁在墙上。
“就是我寄到你们宾馆的，快递，里面有个笔记本！”赵登科突然变了一张脸，因为发怒，脸上松弛的皮肉颤抖不已。
赵霞害怕了，上次的疼痛如生理记忆一样反射在她心里，“求你，不要打我。我真的不知道”
赵登科猛地勒紧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但脖子被紧紧勒住，让她无法呼吸，脚踢、手挠，显得格外无力。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赵登科松开手，手上被赵霞的指甲挖了几条口子，但他像机器人一样毫无反应。在他松手的一瞬间，赵霞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咳嗽。
“说，笔记本在哪里。”
“不知道。”赵霞似乎是在赌命。
赵登科飞起一脚，将她踢到客厅，她在地上爬行，想要躲避，但赵登科的脚不停踩在她身上，踢在她肚子上。全身都在疼，反而感觉不到疼。客厅的桌椅板凳都被打翻，赵登科就这样追着爬行的赵霞连踢带踹。赵霞咬着牙，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被踢中腹部时，会不由自主从胸腔中发出闷响，从喉咙中发出‘哼’的一声。
他蹲在地上，抓着赵霞的头发，继续盘问：“快说，笔记本在哪里。我知道你藏了起来。藏哪了？”
“是这里吗？还是这里？”他拖着赵霞来到阳台，赵霞嘴里忍不住发出‘咝咝’声音，但就是不肯再说一个字。
“你快告诉我！”赵登科盯着赵霞的眼睛。
赵霞近距离地注视着他，他咬着牙，脸上层叠的皱纹相互逼近。
赵霞说：“我不知道。”
赵登科感到一股子血往头上涌，他被激怒了，抓着赵霞的头发往墙上撞去。
赵霞闭上了眼。脑袋被撞到墙上，让她眼冒金星，几个耳光扇过来，让她开始耳鸣。阳光是青色的，被阳光照亮的房间是金色的，青色变成紫色，又变成了金色。世界的声音充满了嗡嗡的响声，又有电流样的滋滋声，还有吹风的呼呼声，总之是一片聒噪。
她意识模糊，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些自己念过数百遍的句子，她从未有意记住这些句子，但此刻他们统统冒了出来，仿佛是要脱离这个备受折磨的躯体。
在赵登科停手的间隙，赵霞嘴鼻子流着血，脸上却莫名出现了扭曲的笑容，她嘴里咬着含混不清的句子：
“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
“你在说什么？看着我！”赵登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赵霞依旧喃喃自语，仿佛赵登科不存在，“为了善始善终，功德圆满，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另类，我期望处决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他们都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
赵登科感觉自己受到了嘲弄，又有些害怕起来，以为她是邪魔附体，“你这小婊子疯了吗？”
赵霞用最后的力气‘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停止了殴打，这并非良心发现，而是手脚被莫名的恐惧所束缚。赵霞古怪的笑容，直戳他内心最胆怯和卑微的一面，这让他战栗不已。他看到赵霞放在沙发上的背包里露出一本书，书的名字是《局外人》。
他把赵霞扔在一边。整个房子被他扒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笔记本。为了找笔记本，他甚至连王群芳的裤子都扒了。
赵霞缩在角落，感到庆幸的是，赵登科只顾着找笔记本，没有注意待机状态的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