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科没找到本子，他盘腿坐在地上，点起一根烟，静静看着对面蜷成一团的赵霞。她用竹竿似的胳膊，撑起身体，也坐了起来。赵登科把烟和火机扔给她，她犹豫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疼吗？”赵登科冷漠地问道。
赵霞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她头顶盘旋，似乎尼古丁能够减轻疼痛。她没有搭理赵登科，连着猛吸了几口烟，这令她猛地咳嗽起来。
“你想呛死自己？”
“总比被你打死要好。”赵霞抬着头，看着烟雾飘散的地方，阳台一个窗户的缝隙把烟雾慢慢吸了出去。
赵登科哼了一下，一丝苦笑浮现在他嘴角，他抚摸着自己手上被赵霞抓破的伤口，此时静下来，才觉察到疼痛。
“咱们是一家人，我是你叔叔，你爸不在了，我替他教育你也是应该的。”
赵霞没搭腔，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掉下来一大把。她盯着看了一会，把头发吹到地上。赵登科起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小罐碘伏和棉签。上次他打完赵霞后，有些内疚，特意买来碘伏。他有赵霞家的钥匙，进出自由。碘伏还没有启封，看来赵霞并不领情。
他拧开瓶盖，拿棉签蘸了下药水，想要给赵霞涂抹一下。赵霞躲了一下，他便用手扳住赵霞的脸，强行在她脸上的伤口涂抹了几下，像摆弄小动物一样。然后他又坐回刚刚的位置，往自己的手背上涂抹碘伏。
“我知道你拿走了笔记本。我去宏鑫宾馆找过，找到了快递的包装。”伤口有些深，碘伏刺激了伤口，他脸上的肉略微颤了一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笔记本里的内容非常危险，处理不好，可能会死。”
听到死这个字，赵霞在心里笑了一下，死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见过父亲的死，而自己活着也生不如死。
“你从哪搞来的笔记本？”赵霞等于默认了自己拿走了笔记本。
“这你别管。”赵登科收起碘伏，“你不要问，你什么也不知道，只要把笔记本交给我。我拿到了钱，帮你妈看病。我说话算话。”
“赌徒什么时候能说话算话？”赵霞口气十分不屑。
赵登科没有生气，很平静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拿到钱就金盆洗手，做个小生意，从此以后再不沾染赌博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霞反问。
“这么多年，你不一直很相信我吗？这个世界上，我们是最亲密的人了。”他意识到自己忘了王群芳，“当然，还有你妈，也就是我嫂子。你爸死了以后，我一直在照顾你们娘俩。”
赵霞冷笑一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青紫处，说道：“你就是这样照顾我们的？”
“你别忘了，五年前你杀了你亲爹。是我帮你善后的，尸体才没人发现，警察也没追查。不然你现在还在牢里待着。”
赵登科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件事，却勾起了赵霞不堪回首的过往，她没忍住，身体不停地发抖，好在宽大的卫衣遮挡了她的恐惧。
“你杀过人。”赵登科盯着她，“这件事情，你一辈子也洗不清。”
那个夜晚，赵霞的父亲赵登临喝醉了酒，殴打她的母亲王群芳。王群芳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赵霞情急之下拿起水果刀刺向赵登临的后背，他也倒地不起。恰好此时，赵登科出现了，帮手足无措的赵霞处理了尸体。这件事像噩梦一样纠缠着她，而王群芳因为遭毒打，脑部和脊椎受到重创，从此以后下肢瘫痪，神志不清。
赵登科五年来一直掌控着她的人生，就是不断用这件事作为要挟。
此时，王群芳剧烈的咳嗽从卧室传来，打断了赵霞的思绪。她拖着酸痛的身体，赶忙给王群芳喂了点药，又倒了一杯水帮着冲下去。
“你到底把笔记本藏哪了？”赵登科倚着门框问道。
“笔记本不在这里。”赵霞拍了拍王群芳的背，又喂了几口水。
“我想也是。你们家都翻遍了，没找到。”他看到王群芳不断地气喘，似乎是上不来气，说道，“你妈病得挺严重，我老爹临死前也这熊样，那时候你还小，没见过他老人家。这里空气不好，都爱得这病。你得给她顺顺气。”
他伸手做出顺气的动作，赵霞没看明白，他便有些责备似的说道，“也不知道你是咋照顾她的。”
他一条腿跪在床上，伸手给王群芳顺气，赵霞帮着拖着她后背。他的手压在王群芳胸口，用力向下顺。她的胸部像水袋子一样松弛地下坠着，赵登科不由得想起她年轻时漂亮的样子。
“你妈也是可怜，摊上你爸这么个杂种。”
赵霞默默地看着。
“你知道，我恨你爸。”赵登科继续说道，“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染上赌博，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熊样子。你把笔记本给我，我去要钱，拿到钱给你妈看病，这病不能拖。我也不会再赌博了，更不会问你要钱了。”
“这个笔记本值多少钱？”她终于开口问道。
赵登科一屁股坐在床上，严肃地告诉她：“很值钱，够下半辈子舒舒服服了。但又很危险，里面捅开了闻西的半边天。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越是危险回报越大。但这个钱只有我能要来，你弄不来。”
“那我去找。”她咬咬牙说道。
“好。那你赶快去找。我就住这里了，帮你照顾她。”他看了一眼王群芳，威胁道。刚刚似乎是流露出一丝温情的赵登科立刻又变脸。
赵霞收拾了一下王群芳的头发，凝视着她的双眼，想跟她交流情感。但她面色蜡黄，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我出去一下。”赵霞对她说道，仿佛是一去不复返的告别。
“嗨，别磨蹭了。她又听不懂。”赵登科催促道。
她出门前，赵登科有些忧虑似的提醒道，“记住，笔记本千万不要透露出去，否则你死了，你妈就没人管了。”
赵霞点点头，走了出去。她心里明白，赵登科不过是想要拿到笔记本，所以才假装对王群芳示好，给她钱什么的都是谎言，这个人嘴里没有真话。她也便逢场作戏，装装样子，为的是能出去拿到笔记本。只有拿到笔记本，她才能继续跟赵登科周旋，只有笔记本在自己手上，才能拿到给母亲看病的钱。
眼下，只有让母亲当人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