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信保险公司里，总经理唐国胜拿出二十万进行奖励。老王分得十万，冯靖昆截留了剩下的十万，段鹏程没有拿到一毛钱。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父亲卧床不起，痛不欲生咳嗽的样子，他忍不住去找冯靖昆，想问问这笔钱为啥没有他的。
他莽撞地推开了冯靖昆的办公室门。冯靖昆正跟一名女业务员调情，研究这笔钱怎么花，晚上去哪潇洒，见段鹏程冷不丁闯进来，怒骂道：“滚出去！不会敲门吗？”
他怯怯地退了回去，敲敲门重新进去。女业务员整理整理衣服，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冯靖昆没好气地问道：“有啥事？”
“主管，为什么奖金没有我的？”
“哦，这次奖金是奖给咱们组的，有没有你的还要商量一下。要不等会我给你发个两百块钱红包，算我个人表扬你的。”
段鹏程有些想笑，但看到冯靖昆一脸认真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还有事吗？没事出去吧。”冯靖昆撵他走。
“可这单是我谈下来的。”段鹏程来回地搓着手。
“你谈下来的？老刘可不是这么说的，说是他谈下来的。”
“他怎么能这么说……您是知道的，我只是找他帮个忙而已。”
“你哪有这个水平，能谈下这么大一个单子？就算我信，往上报上面也不信。”
“那这单我白干了吗？”
“不啊，正常的提成还是有的，体现在下个月的工资里。”
“那提成有多少呢？”
冯靖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咋那么多问题？少不了你的！赶紧出去出去！”
段鹏程只得悻悻的出去，他听见冯靖昆在背后骂道，“这个大傻比。”
赵霞来到保险公司。她听到几名业务员议论这个大保单的事情，又在墙上看到表彰他们组拿下兴隆煤矿大保单的表彰奖状，上面赫然写着段鹏程的名字。她确定了是段鹏程拿走了笔记本，而且拨打了本子里的电话。不然他怎么可能拿下兴隆煤矿这么大的集体保单？
她突然觉得，笔记本放在段鹏程手里很合适，至少这样赵登科找不到。她可以用笔记本要些钱，反正这些钱也是不义之财，再想办法救出母亲，远走高飞。她看到段鹏程从主管办公室出来，便吹了声口哨，把他叫到楼道里，先问个清楚。
楼道里很暗，有声控灯，灭了就跺一下脚，灯会再次亮起来。办公室禁止吸烟，所以这里成为了吸烟室，墙壁上都是碾灭烟头留下的痕迹，地面上零散落着不少烟屁股。
赵霞挨着墙根，侧脸对着段鹏程，“问你个事情。”
“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打电话也不接。”段鹏程见到她，有些莫名的欣慰，“警察给我打过电话，我按你说跟他们讲了，你没事吧？”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赵霞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我问你，你后来去没去过宏鑫宾馆？”
“去过呀，我去找你，那人不跟我签保单，非得要你去，所以我才去找你。不过那天你不在。”段鹏程一直看着赵霞的脸，似乎看到有什么异常。
“哦，就是那天，你去宏鑫宾馆上了厕所？”
“是的。”段鹏程跺了一脚地面，灭掉的灯亮起来。
“你在厕所里发现什么没有？”
“什么？”段鹏程脑子有些短路。
“笔记本。”赵霞提醒道。
“有，有，发现了，我拿走了。”他倒是很诚实，转念一想，又疑惑起来，“你怎么知道厕所里有个笔记本？是你放进去的吗？”
赵霞转过脸来，有些严肃地说道：“那个笔记本是我的。”
“好，那我还给你。”段鹏程本就无意留在自己身边，听到是赵霞的，不假思索决定物归原主。
“你脸上怎么了？”他看到赵霞的脸，吓了一跳，这才知道有啥异常。她脸被打得淤肿，眉脚还裂了个口子。只是刚才她一直侧脸又低头，加之楼道光线昏暗，他没看清楚。
“不用你管。”赵霞迅速地低下头。
“谁打的你？”段鹏程追问，他捏着拳头，心里想说帮赵霞揍他一顿，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他真可恶，竟然打你。”
“我叔叔打的，不过跟你没关系。”赵霞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突然掠过一丝暖意，很少有人关心过她，哪怕是帮她说句话。但此刻她更揪心于本子的事情，“好了，我要问笔记本的事情。”
“我去拿，就在我办公桌下面。”段鹏程欲回去拿本子。
“不用。”赵霞拦住他，“先放你那里。”
“那好吧。”他不理解，但却愿意听赵霞的话。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吗？知道里面是什么吗？”赵霞说完觉得多此一问，又补充道，“你应该知道，不然怎么会签下这么大一个保单。”
“好像是本黑账吧。”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本来也不确定，就想试试，打了个电话，那边就同意签保单。”
“你真傻。”赵霞笑了笑，她笑起来浑身上下就跟着疼，于是撇了一下嘴说道，“你怎么不要钱呢？就用这个要挟买保险，买保险你能拿多少提成？”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那个汤兴隆讲……我只会卖保险。”赵登科一时有些发窘。
赵霞又忍不住想笑，这个人真是憨厚，甚至有些呆傻，她说道：“那卖保险，你那了多少钱？”
“没人给我钱。总经理发的奖金，他们不给我，主管说，给我发个二百块钱红包。二十万的奖金，老刘拿走十万，主管扣下了十万，就是不给我。”他有些委屈，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要些钱了。不过，我这样做应该不犯法。让他买保险就不算敲诈吧？”
赵霞听完有些同情他，对之前利用他微微有些内疚，而他竟然认为赵霞是在帮助自己，自始至终保持着诚恳和感激的姿态。她便安慰道，“怎么不犯法，性质差不多。不过没关系，这些钱也不干净，闻西的煤矿没几个干净的。他要是不理亏，为什么痛快地答应跟你签保单呢？”
段鹏程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拿到钱，把我爸接过来看病的。我妈上次来找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他越说越动情，甚至有些要哭的样子，赵霞顿时觉得同病相怜，说道：“你妈妈做的黄糕真好吃。”
“是吗？下次她做了，我那给你吃。”段鹏程眼睛一亮，不知是不是泪光。
既然他俩可以合伙瞒住警察，那就可以瞒住赵登科。一个计划在赵霞脑中形成，她决定跟段鹏程合作，让他帮忙把母亲救出来，然后笔记本二人共享，一起弄一笔钱。
“我妈治病也需要钱，咱俩可以用笔记本去要钱，拿到的钱，一人一半。不过你记住，这个笔记本很重要，所以也很可怕。你要把笔记本收好。”
段鹏程拼命的点头。
赵霞又说：“我妈现在被我叔叔给关了起来，你还要帮我救出她。”
“怎么救？”段鹏程问道。
他话音未落，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两个小可怜。”老刘突然出现，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二人吓了一跳。
“老刘，你怎么在这里？”段鹏程声音有些颤抖。
老刘一直在偷听，但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他握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他看似温柔，却会冷不丁给人致命的一击。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俩的人生也很令我感动，这个笔记本的故事也很有意思。难怪你能跟兴隆煤矿签保单，他们甚至不惜与安顺保险违约。”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段鹏程有些结巴了，不知道老刘弯弯绕绕的到底要干嘛，是要揭发他们把笔记本的事情说出去吗？
“你这整天老刘老刘的叫着，论起来你俩应该喊我叔叔，一点也不亏，我儿子跟你们差不多大，马上大学毕业。我也着急攒钱买房子，可现在这房价这么高，我手头的钱也就够个首付，我也快退休了，也干动了，赚不到什么钱了。想想我儿子以后要背上沉重的房贷，就有些头疼，更别说娶媳妇还要花一大笔钱了。我这为人父母的，总觉得亏欠了子女。”
段鹏程明白了，老刘想要钱。只是他想不通，平时一向和善的老刘竟然会要挟他们，不过想想老刘能抢着在他谈下的保单上签字，他这么说也就理所应当了。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老刘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赵霞一直在角落里听着，这时才开口说道：“我们没有钱。”
“我不是问你们要钱，你们得在给我一单，一个大单。就用你们手里的这个笔记本。”老刘拧开保温杯，呷了一口水，水有些烫，他不由地呲牙咧嘴，“不然我可就要把听见的都说出去，那样的下场，我可不想看到。”
段鹏程看着赵霞，似乎是想让她拿个主意。
“我怎么才能信你。”赵霞抬起头，冷冷地盯着老刘。
“除了信我，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老刘也冷冷地回答道。
突然，感应灯灭了，楼道内顿时一片漆黑。老刘就站在楼梯边上，他背后是二十几级陡峭的台阶，段鹏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罪恶的念头，如果在黑暗中突然把他推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就是个失足的意外事件。他心跳加速，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老刘，准备伸出手去，他身体似乎被魔鬼召唤。
老刘咳嗽一声，灯亮了，他连忙做出抓头发的动作。光芒又把段鹏程从魔鬼身边拉了回来。老刘和赵霞都没注意到段鹏程的移动。
“那给你一个联系方式，你自己去谈吧。”赵霞说完，示意段鹏程回去拿笔记本。
段鹏程还在为刚刚惊心动魄的想法悔恨不已，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去联系。”老刘指了指段鹏程，“你联系好了，我去签合同，就像你联系兴隆煤矿一样，让我到那就能签上合同。这个笔记本这么危险，是本黑账，我可不想看，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赵霞无奈地点头同意，段鹏程脑子里想起‘明哲保身’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