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霞去找段鹏程的时候，赵登科在她家好好睡了一觉。梦里，他在赌场大小通吃，赢得钵满盆盈，就在他压上所有本钱，正预备大获全胜时，王群芳急促的咳嗽声将他带回了冰冷的现实世界。
“去你妈的。”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抬手就要打王群芳。可刚抬起手，他又犹豫了，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王群芳咳嗽地上气不接下气，她只穿了个秋衣，棉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给扒了下来。天气很冷，赵霞家刚刚通上暖气，几乎不热，赵登科睡着觉都感觉冷。
他有些心软，给王群芳套上棉袄，然后狠狠踹了一脚暖气片。见王群芳仍然咳嗽不止，他翻了点药，想喂给她。王群芳很听话，乖乖把药吃掉，咳嗽这才平复了一些。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几步就能走完。他憋得难受，又想知道外面的消息，想知道小胡子、疤佬他们有没有在找自己，于是给自己关系不错的同事打了电话。
同事告诉他，有警察在找他。他问，严重吗？对方很仗义，又告诉他，好像挺严重的，来得是刑警，你最好别露面了。
挂了电话，赵登科顿时紧张起来。找他的人不是小胡子、不是疤佬，而是警察，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育新煤矿抛尸的案子露出了马脚，难道是薛丽萍供出了他？不可能啊，那薛丽萍自己不就露了吗？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肚子却开始咕咕叫。他都不记得上一顿饭是啥时候吃的了，或许是昨天？他来到厨房，上下翻了翻，找到赵霞刚买回来的食物，撕开一袋挂面，抽出一大把，支上锅烧了水，面条扔下去煮了起来。
黏糊糊的一大锅面条端到桌子上，他狼吞虎咽吃了几口，滚烫的面条荡漾出雾蒙蒙的热气，将房屋冰冷的空气撕裂。他吃的龇牙咧嘴。
吃下去一些，饥饿暂时被抑制，他便觉得味道寡淡，找了一罐豆腐乳，把红汤倒进碗里，又夹了一块用筷子戳碎，面条顿时变成猪食一样，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王群芳伸着手，‘咿咿呀呀’地叫着。赵登科看她目光盯着自己的面条，便像逗小狗一样问道，“你也想吃吗？”
王群芳点点头。
他跑进厨房，又拿出一个碗，把自己碗里的倒出一部分进去，放在王群芳面前。
“你吃吧。”
王群芳不吃，依然盯着他。
“咋？要我喂你？”
王群芳又点点头。
赵登科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了个底朝天，然后无奈地拿起筷子，给她喂了几口。她就像一只小猫，小口小口，一根一根地吸着。赵登科没有耐心，一大筷子面条卷起来就往她嘴里塞，她嘴里裹不下那么多，喉咙眼又小，一下子吞不掉，便呕了出来，吐了赵登科一身，令他十分的狼狈。
他起身，抖落身上的面条，责备道，“你干啥，还吃不吃了？”
王群芳伸着手指着他裤子上粘着的面条，‘噢，噢’地叫着。
“你是说我这还有一根面条吗？”赵登科把裤子上那根面条弹在地上。
王群芳点点头。
赵登科想笑，觉得她像个三岁小孩，五年前王群芳被打伤送进医院时，医生就跟赵登科说过，脑部损伤不可逆，她即便醒来，也就是个幼儿的智商。
赵登科没有再为难她，耐着性子，一根一根给她喂面条。这时，敲门的声音传来，赵登科撂下筷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上，他紧绷着身子，从猫眼里向外看，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看到是赵霞，他这才松弛下来。开了门，赵霞走进来，“你又虐待我妈了？”她看到洒在地上的面条，回想起之前赵登科用稀饭往王群芳嘴里灌的一幕。
“我给她喂饭，他吐了我一身。”赵登科不屑地说道，“什么叫做又。”
赵霞不信他说的话，他也不求赵霞相信自己。赵霞径直走到王群芳身旁，伸手抚摸她的后背，以此来安抚她。
“你的钥匙呢？”赵登科问道。
“丢了。”赵霞头也不抬。
赵登科想起了正事，便急不可耐地问道：“笔记本呢？拿回来没有？”
“没有。”
“笔记本你给谁了？”赵登科咬着牙嘎吱作响，“你告诉我，我去要回来。”
“我同事保管着，但他现在不想给我了。咱俩可以一起去要。”
“哪的同事，宾馆的？还是保险公司的？”
赵霞机敏地回答道：“宾馆的同事。”
“你怎么能把笔记本给别人？”赵登科攥着拳头，愤怒地捣着墙壁。
赵霞嘲笑道，“谁让你寄给我的。当时警察因为仙人跳来抓我，我只能交给别人保管。”
“老子那是信任你，毕竟你是我侄女。”
“那我还挺荣幸。”赵霞反唇相讥。
“走。”赵登科拉住赵霞就要向外走。
“我给你地址你自己去。”赵霞挣开他的手。
“嘿，你这小婊子，是不是想把我骗出去，然后带着你妈跑了？没门！”赵登科阴笑着说道。他有些得意自己识破了赵霞的诡计。
二人正撕扯着，‘啪’一声，王群芳把碗打翻到床底下。
“我妈离不开人。”赵霞要弯腰捡碗。
赵登科拽着她，“别放屁了，你天天在外面上班，你妈不也没人陪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二人很协调地停止了争吵。很快，脚步声停在了赵霞家门外。
敲门声传来，赵霞来到门边，从猫眼向外看去。
“谁？”赵登科压低嗓子问道。
她从猫眼里看到了郭思言，她楞了一下，扭头轻声告诉赵登科：“是警察。”
赵登科想起同事说的，警察找过他，面容霎时紧张起来，他原地打转，不知该藏哪里。他走到床边，一头钻到床底下。见他藏好了，赵霞才慢吞吞打开门，郭思言和小曾也随之进来。
郭思言笑眯眯地问赵霞，“你在宏鑫宾馆工作多久了？”
“仙人跳跟我没关系。”赵霞辩解道。
“你的脸怎么了，被打了吗？”他一进门就注意到赵霞的脸被人打过。
“自己跌倒的。”赵霞低下头。
“是那个人打的你吧。”
“没人打我。”
“那个人就是在背后操纵仙人跳的。”郭思言顿了顿说道，“也是操控着你的。”
赵霞心里咯噔一下，但她依然保持镇定，“没有这个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我猜猜啊。”郭思言在屋里踱步，“是你的叔叔，赵登科。”
突然，半天没动静的王群芳突然‘咿咿呀呀’地指着床下。赵霞眼疾手快走过去，从床底拿起了她的碗。这时她才停下叫嚷，郭思言也没有继续怀疑。
“赵登临去哪里了？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郭思言环顾四周，他看到桌上的一个大腕，还有空瓶子里的烟头。他假装没有注意，继续说道：
“我查过你，你在保险公司上班，就是赵登科安排的吧。”
赵霞不置可否。
“你知道他在哪里，但你不能说。”郭思言探着脖子，眼睛敏锐地扫描着赵霞的表情，“不是因为你怕他，有我们在，你不会怕他，你是有短处被他拿住了。”
赵霞眼珠忍不住瞥了一下床底，她在想要不要把赵登科藏在床底下告诉警察。想来想去，她抬头看到了王群芳。不能说，不然自己因为五年前的事情坐牢，谁来照顾她？
“我不知道。”赵霞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郭思言。想到自己的妈妈，她便不再畏惧对方犀利的眼神。
“五年前，你父亲失踪是不是也跟赵登科有关？”郭思言继续追问，“我看你父亲未必是失踪，这件事你最清楚，而且你是怎么骗过警察弄得天衣无缝呢？你那时候只是个高中生。是不是赵登科帮的你？”
“五年前我爸失踪了，我也在找他，如果你们有消息，就请通知我们。”赵霞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抛下你们孤儿寡母的就突然走了，没有任何征兆吗？”
“他要走，我怎么管得了？”
“你母亲也是五年前变成这样的吧？”郭思言细细调查过赵霞，“而且跟你父亲失踪是前后脚的时间，这是为什么呢？是巧合吗？”
“你说是巧合，就是巧合。”
“这个世界的巧合，都有内在的必然逻辑关系，只不过这层逻辑没有被发现。”
“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给妈妈洗澡了。”
“谢谢你的回答。”郭思言点点头。
此时，郭思言接到吴畏的电话，说瓷砖找到了。郭思言匆匆离开这里，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小曾开上车，送他去局里。
赵登临像只老鼠似的从床底下钻出来，刚才吓得他大气不敢喘，而王群芳差点出卖了他。他抬手要抽王群芳，嘴里骂骂咧咧，“这傻玩意。”
赵霞挡在面前，像是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他这只老鹰只得退了回去。
“看在你女儿没有出卖我，我原谅你了。”赵登科拍了拍脸上的土，指着王群芳说道，“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知道出卖了我，你五年杀你爹的事情警察就会知道真相，然后你就被抓走了。到那个时候，你妈就没人管了，只能活活饿死在这破屋子里。”
“只希望你拿到笔记本，就别再骚扰我们的生活。”赵霞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警察怎么知道的那么多？嗯？”赵登科脑子里想着郭思言的声音，声音很独特，是北京口音，京腔京韵。
赵霞没说话。
他咒骂道：“他妈的还是个首都警察，这闹大了啊。”
小曾把郭思言送到市局，自己准备回去。路上郭思言一直在沉思，他便也没有打扰郭思言，但他很想知道，下一步自己的工作如何展开，姜恒伟之前吩咐过他，育新区发生的案子，要听这个北京来的郭思言安排。
郭思言下车前对小曾说，“盯着赵霞家，赵登科就藏在床底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小曾楞了一下。
“我猜的。”郭思言笑了笑，调侃道，“难道你没闻到屋里有一股浓浓的男人的脚臭味吗？”
“是哦。”小曾恍然大悟。
其实不止这些，郭思言看到屋里有烟头，还有一个粘着两根面条的大腕，再加上对赵霞的试探、逼问、微表情的观察，他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郭思言继续嘱咐道：“盯紧，赵登科至少涉及三个案子，宏鑫宾馆的仙人跳案件、育新煤矿抛尸案和八年前的一宗骗保案。”
小曾努力地点点头。其实郭思言还没说第四个案子，这个案子他不确定，就是赵霞的父亲赵登临的失踪。赵登临很可能死了，如果是这样，那赵登科必然与此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