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队是市局手里的一张王牌,也是一个机动部队。在有重大刑事案件时,他们会挺身而出,复杂的疑案、陈年悬案也少不了他们的身影。而在其他分局有忙不过来的案件时,他们也可以随时参与,帮助进行案件侦破。这也注定了重案队工作异常繁忙。
二组组长吴畏多次向重案队队长刘敬威要人,组里连他一共就五个人,还有一个是新分来没多久的女侦查员罗梦琪。在他着重提到罗梦琪时,刘敬威总会咳嗽一声,“咳,注意啊,别老说这些大男子主义的话,让人听了不好,女侦查员怎么了,人家是中国警察学院的高材生,搏击比赛拿过名次,你都不一定能打过她。”
刘敬威把他支走以后,他隔两天还会再来要人。吴畏真的是缺一个人吗?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影响有多大?但刘敬威有一次搪塞他时,口头上承诺了。吴畏认准了这个理儿,他是个死心眼,觉得你既然答应了,就等于你欠我的了。
他一个一米八五的红脸大汉横在刘敬威办公室门口,劈头就是‘你答应过的’,咋咋呼呼让队里人看热闹。他也不是软磨硬泡,他这是硬泡。搞得刘敬威没个清净,又没有办法赶走他。而且他还不要新丁,咬死了要个老兵,极难对付。
这次,上面分过来一个人,从北京某分局跟育新分局对调的,是个老侦查员,经验丰富。刘敬威找到支队长,又找了副局长,这才把人从育新分局那儿抢下来,也不管是不是得罪人了——都缺人手,凭啥厚此薄彼。事办完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立马安排到二组,吴畏这才停止骚扰。
没想到这个人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吴畏有些来气,他指挥着罗梦琪,“给他打电话,打电话叫他过来!”
罗梦琪打了小半天,对方一直关机,直到临近傍晚,电话才接通。一番极为不顺利的沟通后,她转述给吴畏:“他说昨天报到了,没必要再过来,又没案子。他还说刑警上班的任务不是坐在办公室犯傻,得出去了解情况。”
组里其他三个人纷纷抬头看着罗梦琪,她愣头愣脑的原话复述,也让吴畏有些恼火。
“没案子,没案子也得来坐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谱怎么这么大?他为啥不接电话?”
“他说去美术馆了,那里要静音。”
“这个讨吃鬼,还跑美术,你们北京来的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吗?我非得收拾他不行!”罗梦琪也是北京来的,吴畏也捎带上了她,说完这话他又意识到自己火错了对象,隔着罗梦琪,新来的也听不到。
刘敬威听见吴畏又在大声嚷嚷,走了过来,他的办公室跟二组就隔了一道门。
“吵吵什么呢?”
“新来的这个,也不说一声,就擅离职守。”
“行了行了,先别管他了,有案子了,育新煤矿那里发现一具尸体,你带人过去吧。”
“他们办不了吗?”
“有点棘手,尸体埋在了煤堆下,铲车把尸体铲断了。”
大家立刻打起精神,在吴畏的带领下,几个人鱼贯而出。
罗梦琪问道:“新来的怎么办?”
“你再打电话,问他在哪,把他抓过来。开车直接拉他到育新煤矿。”
罗梦琪找到郭思言的时候,他正在育新区与朔都区交界的宏鑫宾馆里,盘问一个扎马尾辫的前台女孩。罗梦琪与女孩对视一下,女孩迅速低下头,她手里不安的玩弄着座机的听筒线。
见罗梦琪前来,郭思言便问道:“有案子了?”
“是。”
“这边说。”郭思言抬头看了一下这个前台女孩,把罗梦琪拉到一边。女孩假装没听见,其实都听见了,郭思言无意将她戳破。
“育新煤矿那发现一具尸体。”
“那我一起去吧。”
郭思言对前台女孩说,“我还会再来找你的。”女孩没有抬头。
二人出去。郭思言问道,“他们不知道咱俩认识吧。”
“还不知道。”罗梦琪知道‘他们’指的是吴畏等人,她又忍不住问道,“赵霞说什么了?”
“跟你讲过,这件事儿,我来查,你不要问。”郭思言极为严肃地提醒道。
罗梦琪开着车,车子很快来到位于育新区的一个露天煤矿,大门口写着硕大的四个字‘育新煤矿’。煤矿转运的地方,煤炭像小山丘一样堆积着,空旷的场地上,数十辆六轮卡车雄赳赳的并列停靠着,等待铲车将其填满,运走。这些车载重不到十吨,但在已经装好的一辆车看来,最少超载百分之百。
尸体挂在铲车的铲子上,上半身还在铲子里的煤块中,肚子被铲车的尖头插入,胯骨以下吊在铲子外。铲车往大货车上铲煤的时候,把藏在煤堆中的尸体铲了出来。铲子举到半空中,尸体就那么挂着,现场有些惨不忍睹。尸体里的血几乎已经流尽,血跟黑色的煤块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警方抵达之后,司机将铲子落下,那具肚皮被剖开的尸体缓缓落到地面。几名警察将尸体上半截从煤块中扒拉出来,又费力地将尸体从尖头上抬起,此时肠子流了出来,被两名眼疾手快的法医用塑料布兜住了。
郭思言跟着一起勘察尸体,吴畏没有理睬他。尸体已经被煤炭抹的黢黑,唯有刚才流出去现在又塞回来的肠子是红的。物证科的拍了照,法医才用沾有酒精的棉签将尸体面部擦了擦,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煤矿转运现场已经停止了工作,那数十辆卡车露着空荡荡的肚皮,等待着煤炭将其填满。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男人是这里的负责人。他询问着警察,何时处理完现场,他们何时才能继续作业。
“一天好几十万呢。”麻脸有些焦急。
“等着吧。”警察冷冷的回复道。
郭思言走到他面前,“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的,我是这的副经理。”麻脸看了看郭思言,感觉他能说了算,便又请求道,“领导,你说我们等会还能装煤吗?这车可都等着呢,一天几十万损失不说,货不能按时到,那边会要违约金的。”
“现场的事情我不管,你可以向上面申请。”
“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就发生了这么个事儿。”麻脸有些捶胸顿足。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那个警察问过一遍了。”
“现在是我问你。”
“俩小时以前吧。就正常的工作,铲车铲煤,一铲子下去就……”
“矿上有人失踪吗?”
“没有吧。就那么些人,今儿应该都来了。”麻脸喊过来一个年轻人,“老三!老三!”
老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怎么了,头儿?”
“今天有没来的吗?”
“没有,都来了,哦不,老牛请了个假,带孩子学琴去了。他早上给我打过电话了。”
老三说完,麻脸就让他走了。他看着郭思言,等待着他继续发问。
“你们的煤,都运往哪里?做什么用?炼钢吗?”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估计不太懂这些。炼钢可不是用煤,用的是焦炭,不过焦炭是煤炼出来的。这的煤含硫高,炼不出焦炭,只能取暖或者烧锅炉。”
“也就是说,车把煤拉走,是拆开卖的?”
“怎么说呢,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们这有监控吗”
“有,大门口有,这儿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抬头向四周看去,像是做样子给郭思言,“你看这连个树都没有,监控安哪儿?安煤堆上?”
郭思言想了想,又问道:“你看一下现场,有没有你不认识的人。”
麻脸环顾四周:“你们警察,我都不认识。”
“除了公安人员呢?警戒线以外的。”
麻脸看了看警戒线意外,少说有几十个人正在跃跃欲试的围观,他们大部分是矿上的工人,其中有几个正举着手机,兴奋地录视频。麻脸指着一个年轻男子,“他,我不认识。”
郭思言审慎的盯着那名年轻男子。吴畏、罗梦琪和孙侯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他是物证科的同事,今天休息,所以没穿制服,没带证件。”孙侯顺着麻脸的指向看了一眼,说道,“我叫孙侯,也是二组的,昨天你来报到的时候见过。”
另一个物证科的同事从警戒线内走过去,跟警戒线旁的民警说了几句,年轻男子才被放行进来。郭思言看到这些,才放心下来。
“你是觉得凶手会重返案发现场?”孙侯问道。
“有可能。”
“为什么?”
郭思言沉吟道:“把尸体抛在煤堆里,凶手是什么意图?”
“毁尸灭迹。”罗梦琪抢答着,“让尸体被运走,在煤里被一并烧掉,这样什么踪迹都没有。”
“没错。凶手既然有这种意图,说明他了解煤炭的转运。他可能是本地人,或者是从事相关工作的外地人,而且长期在本地居住。我刚才问过司机师傅,去别的煤矿都是十二轮的大卡车,载重 25 吨以上,这个煤矿都是六轮卡车,载重不过 10 吨。铲车也更小,铲子也小,有大概率把尸体铲出来。为什么把尸体弄到这里,而不是别的煤矿,要想掩盖尸体踪迹,别的煤矿大铲车、大卡车,不是更难发现?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是故意让我们发现尸体。”
“如果没铲出人来呢?”
“那这些卡车运到目的地,也会拆分出去,尸体大概率也会被发现。”
“凶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既要藏尸体,又要我们发现尸体。”孙侯问道,“有没有可能,他没有时间,比如匆忙之间把尸体埋在这里?”
“有可能。但联系之前我的分析,凶手是个缜密的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会计算进来。”
吴畏冷冷的听着。孙侯和罗梦琪若有所思。
罗梦琪想起什么似的,“凶手为什么让我们发现尸体?”
“这个就是需要我们调查的。”
“所以凶手要看看我们能不能发现尸体。”罗梦琪总结道。
“荒唐!不好好去勘察现场,在这胡乱推测?”听完郭思言一番高论,吴畏憋了小半天的火爆发了。
“现场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郭思言看了一眼吴畏,“刚才我勘察了一下,煤堆上不会留下有效的线索,指纹、脚印应该都看不出来。”
“扯淡。”吴畏十分不屑,“怎么可能没有?”
“老吴,应该是提取不到什么指纹和脚印了。”二人话为落音,物证科的同事就跑过来汇报,“现场破坏太厉害了,而且煤堆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有效线索应该也没有。”
罗梦琪心里有些小得意,郭思言说中了,吴畏完败,他刚说完就被啪啪打脸。孙侯也忍住不笑,吴畏这下出丑了。
看得出来,吴畏强忍着没发作,“回队里。”
“等一下。你去警戒线外查查,看看有没有陌生的可疑人员。”郭思言吩咐罗梦琪。
“我也一起去。”孙侯跟罗梦琪一同前去。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看到警察走来,压低帽檐,从人群中悄然溜走了。
“我们应该从尸体身份入手。”郭思言征求吴畏的意见,“您说呢?”
“你别‘您、您’的称呼我,你们北京来的都这样吗?我这不需要虚假的客套,只要能服从安排,办好案子,你就是合格的。”吴畏有些火大,只能这样挑刺。
罗梦琪他们没找到可疑的人,都是附近的居民。但她和孙侯还是登记了这些人的身份信息,以便做进一步的确认。众人回到队里后,她把这些汇报给郭思言,没想到郭思言并不十分在意。
“应该没什么用,如果那人真回到现场,那也是看到警方找出尸体就离开了,第一时间就该去找人。他并不是那种通过杀人得到快感和控制欲的自恋型凶手。”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郭思言抿了抿嘴,“我做出这个判断,是需要了解情况的。因为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找人问了问,耽误了时间。更何况,有可能我们来之前他就已经走了。他只需要看一眼警方是否发现尸体。”
罗梦琪叹了一口气。
刘敬威看到他们回来,询问了一下案子,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几个人商量着先去吃饭。走到门口,他折回来走向郭思言。
“我们去吃饭,你了?”
听到这个‘你了’,郭思言感到好熟悉。曾经,罗喜民也是这样说话的。那时候的他结合语境才明白,山西人说‘你了’,就是‘你呢’的意思。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
“你们去吧,我不太饿。谢谢。”
吴畏扯着嗓门喊:“他不去就别管他了。”
刘敬威替吴畏辩解道:“别介意,他是个糙人,嗓门大。”
他又转头问罗梦琪:“你去吗?”
罗梦琪摇摇头。
众人下楼。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下郭思言和罗梦琪二人。五年前,中国警察学院的老师罗喜民,在回闻西市探亲的过程中,驾驶车辆坠入悬崖身亡。警方鉴定,这是一起意外事故。车速过快,在盘山公路上转弯时冲出护栏,因而坠崖。
但郭思言不相信这个结果,他隐约感觉,其中必有隐情。更不相信此事的是罗喜民的女儿罗梦琪。为此,当时高考完毕、正填报志愿的她选择了中国警察学院,毕业之后,本应留在北京的她又挑了闻西市公安局,还进了重案队。
几个月前,郭思言从罗喜民留在北京家中的一个笔记本中,无意间发现了他随手记录的几行字:‘美术馆 单于朔方 赵登临 女儿 赵霞’。
郭思言的师娘回忆,罗喜民是接到一个电话后,表现的很奇怪。没几天,他便匆匆前往了闻西。罗喜民是闻西人,高中毕业后考入中国警察学院,毕业后当了一段时间警察,之后回学校工作,因而就定居在北京,结婚生女。给他打电话的人是他高中同学赵登临,但具体电话聊了什么没人知道。而在这通电话之后,赵登临失踪了。
郭思言经过分析,认为赵登临向罗喜民透露了某个秘密,而后失踪,估计是被灭口,罗喜民前去调查,很可能车被人做了手脚,因而发生意外。
解开这个秘密的钥匙就是罗喜民随手记录的这几行字。郭思言拿出罗喜民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上课的教案与心得,翻到中间某一页,这几行字便记录在一个夹缝中。他的目光凝视在赵霞这两个字上。